第5章
戰略合夥人叫周明遠,做了二十年供應鏈,在圈子裡算老炮兒。
電話裡他說話直接。
“林總,你那個事我聽說了。處理得漂亮,但你接下來的路不好走。”
“怎麼說?”
“你品牌口碑受了傷,短期內銷量肯定有波動。你現在需要的不是修複,是重建信任。”
我冇急著回答。
他又說:“我手上有一條川渝的辣椒供應鏈,從種植到加工全程可溯源。你如果有興趣,下週我帶你去產地看看。”
“行。”
掛了電話,我開啟電腦,開始整理這兩週積壓下來的供應商資料。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資料,看得人頭皮發麻。但比起之前處理的那堆爛攤子,這些好歹是正經事。
小雅端著咖啡進來,在我桌角放下杯子。
“萱總,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孫婷婷在抖音上開了一個號,叫”萱記背後的真相”。”
我接過她遞來的手機。
視訊裡,孫婷婷對著鏡頭,妝容精緻,表情楚楚可憐。
“大家好,我是”萱記”創始人的弟媳。今天我站出來,是因為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老公隻是幫他姐管了一下客服,結果就被她親手送進了看守所。”
“她用的菜譜,全是婆婆從奶奶那兒傳下來的。她一個人獨吞了所有利益,還把親弟弟當賊抓。”
“我不求彆的,隻希望大家知道真相。”
視訊發了三天,點讚過萬,評論區吵翻了天。
有罵我的,有罵她的,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
我把手機還給小雅。
“不用管她。”
小雅有點急。“可是評論區已經有人在喊退款了——”
“我說了,不用管。”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U盤。
這是奶奶去世後,我花了兩年時間整理的所有菜譜資料。
原始的手寫本,我掃描了電子版,做了歸檔。
但“萱記”目前在售的三十七款產品裡,真正完全沿用奶奶原方的,隻有三款。
其餘的,全部是我自己研發的配方。
奶奶的菜譜是起點,但不是全部。
醬香辣椒油的配比,我試了一百多次,燒壞了十幾口鍋。
那款爆賣的香菇醬,原方根本冇有,是我在貴州采風時吃到一種野生菌菇後,花了大半年調出來的。
還有麻辣拌料、酸辣粉調料包、蔥油拌麪醬——每一款的研發筆記,我都留著,日期、克數、失敗原因、改進方案,一條不落。
這些東西,孫婷婷不知道。我媽也不知道。
她們隻看見了結果,看見了錢。
過程裡的那些淩晨四點、那些手上的燙傷疤痕、那些試吃到反胃還要繼續調整的夜晚,她們一秒都冇看見過。
也不想看。
——
周明遠效率很高。
三天後,他發來了川渝那邊辣椒基地的詳細資料,包括產地海拔、品種、年產量、質檢報告。
我花了一個晚上全部看完。
第二天一早,我買了張機票飛重慶。
基地在武隆下麵一個鎮子上,從機場出發還要開三個小時的山路。
周明遠派了個當地的司機來接。車子沿著盤山公路往上繞,窗外全是梯田和椒林。
到了基地,負責人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麵板黝黑,手指關節粗大。
他帶我看了晾曬場、加工車間、冷庫。
“我們這個辣椒是本地的石柱紅,自然晾曬,不加色素,不熏硫磺。”
老陳摘了一顆剛曬好的乾椒遞給我。
我掰開聞了聞,又放嘴裡嚼了一小口。
香氣很正,辣度綿長,尾調有一點點回甜。
“這個品種產量低吧?”
老陳笑了。“你懂行。畝產比普通辣椒少三成,但味道是真好。村裡好多年輕人都不願意種了,嫌不賺錢。”
我蹲在晾曬場邊上,看著滿地紅彤彤的辣椒,太陽曬得後頸發燙。
“老陳,你這個如果跟我長期合作,能保證品質穩定嗎?”
“能。隻要你價格給得公道,我把周邊三個村的產量都給你包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行,合同我回去就讓人擬。”
從基地出來,我在鎮上找了家小麪館,要了碗豌雜麪。
麵端上來,紅油浮在上頭,一筷子挑起來,醬香味竄進鼻子裡。
我吃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涼氣,又忍不住扒了第二口。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律師。
“林總,徐嘉豪那邊的案子,檢察院已經批捕了。”
“嗯。”
“不過有個情況跟您說一下。他媽——就是您母親,今天去檢察院找了人,說要替他寫諒解書。檢察院的人問她,受害方是否同意出具諒解書。”
“我不同意。”
“好,我會正式函告。”
掛了電話,我把麵吃完,喝了口湯。
麪館老闆娘在旁邊收拾桌子,瞄了我一眼。
“姑娘你一個人出來的?”
“嗯。”
“膽子大。這山路不好走。”
我笑了笑。“習慣了。”
——
回北京後,事情一件接一件。
新的供應鏈簽約、產品線調整、受損客戶的賠償方案推進、公關團隊的輿論應對覆盤。
我每天工作到淩晨一兩點鐘,早上七點到公司。
連軸轉了兩個星期,有天早上刷牙的時候,牙齦出了血。
鏡子裡的臉有點脫相,黑眼圈壓到了顴骨。
我拿杯子接了口水漱乾淨,換了件衣服出門。
到公司的時候,小雅拿著手機迎上來。
“萱總,好訊息。”
“孫婷婷那個號被平台封了。”
“為什麼?”
“有粉絲去扒了她的視訊內容,發現她前後矛盾的地方太多。有一條視訊說嘉豪”從不插手公司事務”,另一條又說他”是公司核心成員”。”
“後來有個做法律科普的博主專門出了一期視訊分析這個案子,把職務侵占的定義和量刑標準講了一遍。評論區風向全變了。”
“今天早上,那個博主還發了一條,說他聯絡了你們公司,拿到了部分公開的法律文書。”
我點了點頭。
那個博主的視訊我看過。他講得客觀,條理清楚。有些細節他分析得比我預想的還到位。
網上的事,我早就不太在意了。
支援也好,謾罵也好,“萱記”的東西好不好吃,顧客自己會給答案。
——
一個月後。
新品上線了。
石柱紅辣椒做底料的香辣醬,從配方到包裝全部重新設計。
我親自寫的產品文案,拍了一條三分鐘的溯源視訊。
鏡頭跟著我從北京到武隆,從椒林到加工車間,再到我自己的廚房。
最後一個畫麵,是我舀了一勺新醬,拌進剛煮好的麪條裡,大口吃了下去。
鏡頭拉近,能看見麪條上裹著的紅油和醬粒,熱氣蒸騰。
我對著鏡頭擦了擦嘴,笑了一下。
“這是”萱記”新的味道。不是誰給的,是我自己做出來的。”
視訊發出去的當晚,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店鋪後台的訂單劈裡啪啦地跳。
小雅衝進我的辦公室,整個人興奮得話都說不利索。
“萱總!首批五千罐,二十分鐘,賣空了!”
我看著後台不斷重新整理的數字,靠在椅子上,半天冇說話。
“加單。聯絡老陳,讓他準備第二批原料。”
“好!”
小雅風一樣跑了出去。
我開啟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部。
有一個我冇刪但也再冇撥過的號碼。
備註是“媽”。
上一次通話記錄停留在一個月前。
是她打來的,響了三十二秒,我冇有接。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螢幕,放回桌上。
——
半年後的事情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徐嘉豪的案子判了。職務侵占罪,判了五年六個月。
判決書下來那天,我正在公司拍新一季的內容。
律師發了條微信過來,就一句話:“判了,五年半。”
我回了個“收到”。
擱下手機,繼續把手裡那塊麪糰揉勻了。
鏡頭前的燈光照在案板上,麪粉飄起來,白濛濛的。
攝影師老趙在旁邊調焦距,抬頭看了我一眼。
“萱總,表情自然點,你剛纔皺眉了。”
“哦。”
我鬆了鬆肩膀,重新把麪糰拍在案板上。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我難得自己做了頓飯。
冇做什麼複雜的,就是一碗蓮藕排骨湯。
排骨焯水去腥,蓮藕切滾刀塊,薑片拍散,一起丟進砂鍋裡,小火慢燉。
等湯燉好,我盛出來一碗。
排骨燉得軟爛,蓮藕粉糯。
湯色乳白,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
我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湯。
濃鬱、鮮甜。
然後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肉從骨頭上輕輕一抿就掉了,舌尖碰上去,是久燉之後纔有的綿軟。
這碗湯裡什麼都有。
排骨是我的,蓮藕也是我的。
冇有人來分走那些肉。
也冇有人在旁邊提醒我“你喝點湯就行了”。
吃完飯,我把碗洗了,鍋也刷乾淨。
窗外,城市的燈光密密匝匝地亮著。
手機上跳出小雅發的訊息。
“萱總,上個季度的資料出來了。營收同比漲了百分之一百七,複購率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周總那邊說,明年可以考慮拓線下了。”
我回了個“好”。
又過了一會兒,我翻出手機相簿。
翻了很久,找到一張很早以前拍的照片。
畫麵模糊,光線昏暗。是大學宿舍裡,我用那口限電小鍋煮番茄雞蛋麪。
鍋裡的麪條坨成一團,番茄還冇炒爛,雞蛋散得到處都是。
難看極了。
我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動了動。
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夜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十月份特有的乾燥和涼意。
挺好的。
——
又過了大半年。
一個週六的下午,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等人。
周明遠介紹了一個做線下渠道的朋友,約在這兒談。
我到得早,點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機。
餘光裡,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抬頭。
是我媽。
她比上次見麵又老了一圈。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下去了,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藍外套。
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她站在咖啡廳門口,隔著玻璃看著我,不敢進來。
我冇動。
她猶豫了很久,推門走了進來。
走到我對麵,冇坐下。
“小萱。”
聲音沙啞。
我看著她。
“你弟弟在裡麵托人給我帶了封信。”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開啟,掏出一個飯盒。“他說......他說對不起。”
飯盒是那種最普通的不鏽鋼飯盒,蓋子上還有水珠。
她開啟蓋子。
裡麵是一碗蓮藕排骨湯。
“我自己燉的。”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排骨多放了些。”
我看著那碗湯。
排骨確實多。蓮藕切得大小不一,有幾塊還冇去皮。
湯麪上飄著幾顆枸杞,紅紅的。
不知道加枸杞是什麼新發明。
我冇有去接那碗湯。
“媽,你坐吧。”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我們對坐著,誰都冇說話。
最後是我先開的口。
“湯我不喝。”
她一下抬起頭,眼圈紅了。
“但是——”我頓了頓。“如果你願意,每個月打一次電話,說說你自己的事。不許提錢,不許提嘉豪的案子。”
“能做到的話,你打。”
她嘴唇抖了好幾下,點了點頭。
我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包。
“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媽。”
她猛地抬頭。
“枸杞彆放太多。排骨湯不擱那個。”
她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彆過頭去擦眼睛。
我走出咖啡廳,外麵陽光很好。
手機響了,是那個渠道商提前到了,問我在哪兒。
我回了句“馬上到”,把手機揣進兜裡。
街上人來人往,秋天的風吹得路邊銀杏葉子嘩啦嘩啦響。
我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冇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