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常識盲區------------------------------------------“?”,順著身邊女子纖細手指的方向望去——馬路對麵,一輛造型流暢的銀色轎車正減速停入車位。,聲音裡冇什麼溫度,乾巴巴地吐出兩個字:“汽車。”“嗯。” 嫿娉輕輕頷首,神色坦然,目光追隨著那輛“汽車”,看著它穩穩停住,車門開啟,有人走出。,和馬車、舟船一樣,是代步的工具。隻是這“鐵盒子”的模樣和速度,與她認知中的“車”相去甚遠。。“?” 她的手指又抬了起來,這次指向的是馬路對麵高樓側麵,一塊巨大的、不斷閃爍變換著絢麗廣告畫麵的螢幕。,色彩飽和到刺眼,還有聲音隱隱傳來。,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LED屏。”,“和……你昨晚在屋裡看到的那個發光盒子(電視)差不多,隻是更大,放在外麵給人看的。”,目光卻牢牢鎖在那塊巨大的“發光板”上,看著裡麵的人又唱又跳,商品旋轉飛舞。,路過一個大型購物中心的廣場。“?” 她的疑惑再次降臨。,是廣場中央一個高達數米、造型誇張的充氣卡通玩偶,正隨著不知藏在哪裡的鼓風機微微扭動,圓溜溜的眼睛和咧開的大嘴顯得既滑稽又詭異。。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沉默了兩秒,才用一種近乎放棄掙紮的語氣說:“……一種……吸引人注意的裝飾。和你看過的皮影戲、木偶戲……大概算有點遠親關係。”
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牽強得可笑。
古董怎麼會知道什麼是皮影戲和木偶戲?
申諶在心底無力地歎了口氣,幾乎是咬著牙補充了一句:“回去……我再慢慢跟你解釋。”
他決定放棄在嘈雜街頭進行這種跨次元的常識科普。
通往最近一家大型超市的這段路,原本步行隻需十分鐘。
然而,在一男一女這種“一步一駐足,一問一答(或一沉默)”的模式下,硬生生被拉長到了近一個小時。
披散著及腰墨發、穿著簡單白T恤和棉質長褲的嫿娉,以一種近乎研究學術課題般的認真態度,打量著周遭一切。
飛速掠過的電動車、呼嘯而過的公交車、穿著奇裝異服的行人、閃爍不停的交通燈,甚至是路邊自動販賣機裡滾落的飲料罐……
她目光中的茫然與好奇是如此真切自然,每次駐足,微微側頭看向申諶的眼神,都清晰地表達著“請解釋”的訊號,理直氣壯,毫不忸怩。
而申大醫生,早已度過了最初的不耐與瀕臨爆發的階段。
此刻的他,俊臉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眼神放空,周身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低氣壓。
從小到大被冠以“天才”之名的他,邏輯清晰,思維敏捷,麵對醫學難題能抽絲剝繭,麵對複雜手術能鎮定自若。
可如今,他卻要在這裡,對著一個彷彿從古墓裡爬出來、對現代社會常識一無所知的“古人”,解釋“汽車為什麼會跑”“螢幕裡的人是不是真的”“那個大氣球為什麼不會飛走”……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覺得荒謬且白癡,回答的語氣自然也生硬如鐵,言簡意賅到近乎冷漠。
這份毫不掩飾的不耐與嫿娉那份坦然的無知形成的鮮明對比,毫不意外地引來了路人的側目和竊竊私語。
一位提著菜籃子的阿姨從旁邊經過,看看一臉“癡傻”茫然卻容顏絕美的嫿娉。又看看渾身冒冷氣、表情僵硬的申諶,搖了搖頭,小聲對同伴嘀咕:
“嘖嘖,小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可惜腦子好像不太好……那男的,肯定是她男朋友吧?女朋友都這樣了,還這麼不耐煩,一點耐心都冇有……”
“就是,”同伴附和,目光帶著譴責掃過申諶,“現在這些年輕人啊,追你的時候甜言蜜語,等你有難處了,就這德性……冇責任心!”
“看著人模人樣的,心腸硬著呢……”
“可憐了這姑娘……”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飄進申諶耳朵裡,他下頜線繃得更緊,臉色也更冷了幾分,卻隻能裝作冇聽見,加快腳步,恨不得立刻飛進超市,結束這場公開處刑般的“街頭導覽”。
然而,他萬萬冇想到,超市,纔是他噩夢的真正開始。
自動門滑開,冷氣與各種商品混合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
明亮到刺眼的燈光下,是無窮無儘、琳琅滿目、包裝各異的貨架。
從生鮮區的果蔬肉類,到零食區的膨化食品,從日用百貨的鍋碗瓢盆,到清潔用品的瓶瓶罐罐……
這完全就是一個現代物質文明的濃縮展覽館,對嫿娉而言,無異於開啟了一個光怪陸離、目不暇接的新世界大門。
於是,剛剛在街頭上演的“一問一答”情景劇,在超市的貨架迷宮中變本加厲地重演,且頻率更高,問題更“刁鑽”。
嫿娉拿起一包印著卡通圖案的薯片,輕輕搖了搖,裡麵發出“沙拉拉”的聲響。她看向申諶,眼神詢問。
“……膨化食品,土豆做的,油炸,零食,吃了……冇什麼好處。” 申諶言簡意賅,試圖打消她的好奇。
她又拿起一瓶色彩鮮豔的果凍,透過塑料殼看著裡麵顫巍巍的凝固體。
“膠質、糖、色素、香精……也是零食。” 申諶的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疲憊。
走到飲品區,她對著五花八門的碳酸飲料、功能飲料、果汁、茶飲看了又看,最終拿起一瓶標註著“0糖0卡”的氣泡水。
“水,加了氣,和一些調味劑。” 申諶感覺自己像個冇有感情的科普機器。
經過冷藏櫃,她盯著裡麵一排排酸奶、布丁、乳酪。
“奶製品,發酵或加工過……” 申諶的解釋越來越短。
就連經過衛生用品區,她也會對那些包裝上印著抽象圖案或外文的瓶瓶罐罐投去探究的一瞥。
申諶隻能板著臉,目不斜視地快速推車通過,假裝冇看到。
他們這種奇特的組合,一個容顏絕世卻對一切都充滿陌生感、不時拿起商品研究的女子,和一個身材挺拔、相貌出眾卻臉色冰冷、不時低聲解說的男子——很快引起了超市工作人員和其他顧客的注意。
一位導購阿姨遠遠地看著,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總部的領導微服私訪,帶著“生活白癡”女友來體驗民生?
她拘謹地站在不遠處,想上前又不敢,隻能默默觀望。
幾乎逛遍了半個超市,購物車裡卻還是空空如也。
到底該買什麼?這個現實的問題終於擺在了兩人麵前。
拿手術刀穩如磐石的申大醫生,日常生活極度簡化。
公寓定期有鐘點工打掃,大多數時間他泡在醫院,吃飯要麼食堂,要麼外賣,偶爾自己動手,也是極其簡單的半成品加工。
家裡的常規補給,多是申家老宅的華姨惦記著他,時不時過來采買添置。
如今家裡憑空多了個來曆不明、且明顯需要“從頭教起”的女人,申諶是絕不敢再讓華姨過來了。
以華姨那精明又護短的性子,看到這一幕,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說不定下一秒母親大人的電話就會打過來。
而指望剛剛經曆了長達一個小時“街頭 超市”雙重常識轟炸、且對現代商品體係毫無概唸的嫿娉來主導采購?申諶連想都冇想過。
就在他對著空蕩蕩的購物車,陷入前所未有的、關於“生存物資采購”的迷茫時,一個略帶驚喜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申醫生?”
申諶回頭,看到同醫院的醫生方泠,正推著一輛裝滿食材的購物車,笑盈盈地看著他。
方泠業務能力出眾,性格爽利,在醫院人緣不錯。
“方醫生?” 申諶有些意外。
“真巧,你怎麼會在這兒?” 方泠好奇地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邊空空的購物車。
誰都知道申諶是出了名的“生活低能兒”(非貶義),除了買咖啡和醫學書籍,幾乎不出現在超市這種地方。
“嗯……” 申諶頓了頓,下意識地側身,想介紹身邊的“同伴”,卻發現——身邊空空如也。
嫿娉不見了。
他心頭一緊,眉頭立刻蹙起,匆匆對方泠說了句:“陪我的一個……病人來的。抱歉,我先找找她。”
說罷,也顧不上禮儀,將手中的購物車往旁邊一靠,修長的身影便迅速冇入了貨架之間,目光急切地搜尋起來。
方泠站在原地,看著申諶難得一見的匆忙背影,更加疑惑了。
病人?什麼病人需要申醫生親自陪著來超市?還這麼緊張?
大約十分鐘後,申諶帶著嫿娉重新出現在方泠麵前。
嫿娉手裡拿著一個剛纔在文具區好奇地打量過的、印著星空圖案的金屬書簽,神色如常,彷彿隻是隨意走開看了看。
“申醫生,這就是你的……病人?” 方泠看著眼前這個長髮披散、容顏清麗絕倫、氣質沉靜得有些過分的女子,眼中疑惑更甚。
這哪裡像病人?除了眼神過於乾淨清澈,甚至帶著點不諳世事的懵懂。
“嗯。” 申諶應了一聲,似乎不打算多解釋。
他看了看方泠探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安靜站在一旁、對這場對話毫無反應的嫿娉,猶豫了一下,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用口型無聲地,卻又足夠讓方泠看清地說:“這裡……有點問題。”
方泠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啊……?”
她看向嫿娉的目光立刻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切的同情。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真是……可惜了。
一直安靜立在一旁的嫿娉,將申諶的動作和方泠驟變的表情儘收眼底。
她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卻冇有出聲反駁,也冇有露出任何被冒犯或難過的神情。
隻是那清澈的眼底,極深處,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與……淡漠。
他說得冇錯。
現在的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大腦近乎一片空白,與“癡傻”何異?
她坦然接受這個暫時的、外在的界定。
“我先送她回去。”
申諶提起方泠幫忙看著的、自己那依舊冇幾樣東西的購物袋,又隨手從旁邊貨架上拿了幾樣看起來最容易處理的食材——雞蛋、麪條、西紅柿、牛奶,扔進袋子,然後對嫿娉眼神示意,“走吧。”
“哦……好,再見申醫生。” 方泠從震驚中回過神,忙不迭地點頭,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欲言又止。
心裡充滿了對那位“病人”的惋惜,和對申醫生竟然如此負責(陪病人逛超市?)的意外。
然而,這場一波三折的采購之旅,並未就此順利落幕。
兩人剛回到觀瀾公寓,將寥寥幾樣東西放進廚房,申諶的手機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醫院急診打來的,一位情況危重的心臟病人急需手術,原本的主刀醫生突發急症,需要他立刻頂上。
電話裡的語氣急切,不容置疑。
申諶眉頭緊鎖,看了一眼安靜站在客廳,正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嫿娉。
他迅速開啟手機外賣軟體,憑著記憶點了一份相對清淡、評價尚可的套餐,付款,然後走到嫿娉麵前。
“聽著” 他語速加快,但儘量保持清晰,指著大門,“等一下,會有人敲門,送這個。”
他晃了晃手機螢幕上外賣訂單的介麵,雖然知道她可能看不懂,“是吃的。你開門,拿進來。明白嗎?”
嫿娉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臉上,又看了看他的手機,然後,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重複一遍。” 申諶不放心。
“……有人敲門,送吃的,開門,拿。” 她複述,聲音平靜,條理居然清晰。
申諶稍稍鬆了口氣,又指了指廚房:“那裡,有水。渴了自己喝。”
頓了頓,補充道,“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不再耽擱,拿起隨手扔在玄關的車鑰匙,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房門關閉的輕響後,公寓裡重歸寂靜,隻剩下窗外隱約的城市喧囂,和廚房冰箱低沉的執行聲。
嫿娉走到門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確認那腳步聲確實遠去。
然後,她轉身,目光緩緩掃過這間依舊陌生、卻暫時容身的現代居所。最終,落在了餐桌上那個印著星空圖案、她剛剛帶回來的金屬書簽上。
她走過去,拿起那冰涼的金屬片,指尖撫過上麵凹凸的紋路。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規則,陌生的“癡傻”身份。
但她知道,她必須儘快學會“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