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富江來說,高中生活是無趣乏味的劣質橘子汽水。
粘稠著沾到手上,甜味重到難以下嚥,被冰鎮過的汽水灌進嘴裡麻痹味蕾,不過多時涼意散去,就隻留下被糖分和氣泡折磨得生疼的嗓子。
川上家為她安排了靠近學校的住所,按她的喜好買下一所麵積不大的高層公寓,安保很好,為她攔下了若乾次跟蹤狂。
保潔每週三週日上門清掃房屋,門口的電話旁附有訂餐號碼,公寓同樣提供餐食。
每月她有一百萬日元的除必需生活外的自由支配額度,她從高一就開始計劃存錢,她和二手奢侈品店的老闆混為熟識,買下二手貨,在卡上刷走全新品的價格,老闆抽成百分之五,她帶走現金,作為未來的學費與生活存款。
不久川上泰正看到富江的賬單,對她沉迷奢侈品的作風大加讚賞,作為褒獎贈送她更多的昂貴首飾,並將她的零花錢額度翻倍,鼓勵她去購買更多華而不實的昂貴玩意。
富江一一收下,在長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她早知道那些名為贈送的珠寶首飾通通可以追回,購買的奢侈品作為二手就將價格暴跌,房子的掛名也不屬於她,隻有握在手裡的現金纔是有價值之物。
她每個長假回川上宅,麵對養兄噁心的覬覦眼光麵不改色,甚至有閒心在心裡嗤笑他們的膚淺。
作為旁觀者富江看得分明,這對兄弟在川上泰正的心中已然淪為棄子。
川上泰正每每向她暗示她更有可能接管家業,在閒聊中鼓勵她在東京努力學習,和其他的富家子弟搞好關係。
他像個真正的好父親一樣為她安排好了未來的路,要求她保持成績優異,大學最好是東大金融係,畢業後進入川上財團實習,能作為副手協助處理家業後就要安排她的婚事。
他笑眯眯問富江,以後是想要和其他家聯姻還是乾脆嫁給川上弘務,富江柔順低頭,表示一切聽從父親安排,哪種方式對川上家更有利她就去做哪種。
川上泰正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感慨他真有一個好女兒。
而富江笑而不語。
她一直很疑惑是誰發明瞭婚姻這種最最高明的剝削工具,隻要進入了婚姻,女性就近乎天然地變為了所有物而喪失了大部分人權,女性在婚姻裡被榨乾每一絲價值,最終隻能得到她努力結果的百分之一作為施捨的回報。
隨著文明的發展,婚姻被套上一層更高尚的軀殼,愛情則作為一種掩飾為其保駕護航。
誠然,富江發自內心認可愛情的真實性,她總覺得她見過什麼真正美好的愛情,兩個互相尊重的靈魂彼此依偎,可來到她麵前的從來不會是這些,所以她姑且將愛情視為一種概率難以估測的奇蹟。
奇蹟的不可靠性決定了它隻能是掩飾,因而文明發明瞭其他東西來更堅固地維護婚姻,起初是宗教,他們說你是亞當的肋骨,本就該服從丈夫;隨後法律的神話取代了上帝的神話,人們不再迷信聖經,開始堅信法律是新的聖經。
司法體係接管了教廷的職責,他們揮下審判錘,宣告婚姻的另一重神聖意義——個人利益與財產的深度捆綁。
被激情衝昏頭的情侶一頭紮進婚姻的囚籠,又被利益捆縛住難以脫身,於是他們宣稱,這就是愛情的苦果,富江對此嗤之以鼻,又是把激情錯當奇蹟的瘋人。
但令人詫異的是,站在人類文明頂點,享受著人類一切成果的那些——我們一般稱之為統治階\/級,或者特\/權階\/級的存在,他們本應是最文明的,在交往中反而更多憑赤\/\/裸\/\/裸的動物慾行動。
在這些特\/權階\/級中,婚姻的意義仍然是複古的。
他們的婚姻是人質和利益的交換,封建王朝已經逝去世紀之久,聯姻的意義卻從未改變,可見人類無論進化到何種文明,隻要頂層還是靠吸血為生,就永遠是更貪婪且更殘暴的動物,而絕不是人。
富江不打算讓自己淪為這種鬥獸場的犧牲品,她在高中保持低調,要求那些知道她身份的“朋友”閉嘴,不讓同學把她的姓氏與名聲顯赫的川上財團聯絡到一起。
她獨來獨往,不與人交心,隻為毫無端倪地在川上家猝不及防之時迅速消失。
富江在高中開始做夢,夢見海邊有祭壇,停機坪上畫著太陽的臉,夢見山間的夏日,她牽著冇有臉的孩子的手快樂奔跑,醒來後總是滿臉淚痕。
但她回頭看自己的過去,隻看見一片霧中的廢墟。
富江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她的第一站目的地定在她記憶的起始點,她花好幾個晚上翻看美國各大高校的招生網頁,準備考試和個人資料,對著鏡子演練麵試。
次日她在課上撐著頭假寐,老師從她身邊路過,渾然不覺她正在睡覺。
高中比起國中更折磨精神,對富江而言並非是學業壓力,課程難度上升了些,但對她而言冇什麼區彆,她隻是開始感到一種迫近的恐懼,身邊的一切都讓她晝夜難安。
在這種恐懼中,她甚至有些懷念她費勁希望逃離的川上家,至少她清楚危險來自何方,而不是隻能在未知中惴惴不安。
富江在高中選擇了更加穩妥的音樂社,同樣隻拉小提琴。
她比國中更頻繁參加比賽,以此逃脫社團活動,為自己贏得更多獨處時光。
趨利避害的生物本能讓她遠離他人,她從獨處中獲得安寧,但逐漸開始厭惡起從鏡頭或者反光裡看見自己的臉。
富江疑心自己的美貌到底是什麼東西,反光中的倒影越來越不像她自己,眼角的淚痣比從前鮮明得多,她花更多時間丟掉情書和禮物,回住所的路需要加快腳步,身後的陌生人影如影隨形。
少數幾次她在校園的僻靜角落髮現窺視的目光,隻得歎著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掌長的摺疊刀,鋒利的銀光在指間翻飛,回頭之時,一切不該出現的就消失了。
年輕女孩把那張本覺得有趣的照片拿出來左看右看,克服恐懼對著鏡子摸自己的臉,手下的觸感毫無異樣,她把相片壓到抽屜底部,勸說自己這不過是疑心病發作,卻遲遲忘不掉池波景子的話:
“——看起來像是你要再多長出來一張臉一樣啊。
”
富江大喘氣著從病床上醒來,她的第一反應是全身都疼,眼前是昏沉的白光,什麼都看不清晰。
耳邊是驟然嘈雜的動靜,有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吵鬨的說話聲,還有儀器嘀嘀作響的古怪動靜。
她難以忍受這陣喧嘩,又忍不住昏睡過去。
第二次醒來的思緒要清醒很多,躺在病床上的感覺過於熟悉,她伸著頭往旁邊看,毛利英理正黑著臉坐在床邊翻手機。
富江想說話,聲帶顫動而無法發聲,她劇烈咳嗽起來,毛利英理立刻抬頭,把她扶著坐起來,適時遞上一杯溫水。
富江微微抿了兩口就把杯子遞迴去,她清清嗓子,終於能開口說話:“……謝謝,我現在是在?”
毛利英理接下杯子放好,望一眼門外,富江跟著探頭,從門上的玻璃窗裡看見門外站崗的警察。
毛利英理推推眼鏡,冷靜解釋:“放心吧,川上君,這是東京醫科大學病院,如你所見,門外是保護你的警察。
”
“我們已經逮捕了涉案人員,他們不會進一步威脅到你。
醫生說你的傷勢隻要好好修養就不會危及生命,但是你失血過多,最近可能會經常感到頭暈心慌,現在感覺怎麼樣?”
富江抬起手,在眼前看一看,又摸摸脖頸上纏繞的繃帶,搖搖頭回覆:“還好,有點困,有點疼,其他冇什麼。
”
她把視線挪到枕邊的毛絨兔子玩偶,露出點困惑的表情,毛利英理注意到她的視線,笑著說明:“這是小蘭——就是我女兒,車上的那孩子——說漂亮姐姐受傷好嚴重,一定很疼,所以一定要我把她最喜歡的玩偶帶給你。
”
富江不自覺笑起來,她摸摸兔子耳朵,輕聲答謝:“請幫我轉告小蘭小小姐,我很喜歡她送的玩偶,有它在身邊傷口就不會痛了。
”
毛利英理爽快應下,她還準備說什麼,病房的門被推開了,目暮十三和毛利小五郎站在門口向裡探望。
“川上小姐,你還能回憶起具體發生了什麼嗎?如果冇法回憶起來的話,有什麼和這件事相關的資訊你還記得嗎?”目暮十三攤開筆記本,儘量放低自己的聲音,用他能發出的最柔和聲線詢問。
毛利小五郎適時補充:“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隨時告停,一切以你的狀態為主。
”
富江把兔子玩偶抱進懷裡,她扭頭看向窗外,窗簾剛剛被拉開,露出一片賞心悅目的藍天,她語氣輕快地迴應:“沒關係,我現在感覺很好。
”
“至於發生了什麼……我現在什麼都想起來了。
”
諸伏富江和這兩位好心的高尚警官對視,以止不住的笑意重複道:“我現在什麼都想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