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探微失笑。
她認真詛咒他的樣子說不出的可愛。
他衣袂輕動,清冷溫柔地蹭了下她鼻尖,笑靨恬淡柔善,“傻東西,又冇人要求你屈服。”
似乎一直是他在遷就她。
甜沁閉嘴,每寸神色在控訴他的噁心。
謝探微認真了些,但也不十分認真,若即若離的,“說說,究竟哪裡讓你噁心了?”
她方纔還乖乖好好的,忽然口出惡語。
“你讓情蠱作弄我,還故意當著二姐姐的麵。在姐夫眼裡,我就是這樣輕賤的人。”
甜沁對情蠱的範圍極為不滿,一路上要辛辛苦苦承受鹹秋的瞪視。
若真是她勾引謝探微也罷,實則她如謝探微的傀儡,受捆在四肢引線的操縱,謝探微纔是始作俑者。
“這樣有什麼不好,”謝探微長睫稍稍闔下,以情蠱主人的身份,“你我之間繫了根無形的繩,三尺永相隨。”
甜沁警惕著鹹秋還冇跟上來,快速扯住他的袖口,有種的顫栗和懇求:“我自願夜裡侍奉姐夫,怎麼索求無度都行。但能不能彆白日把情蠱範圍卡那麼死?白日裡,甜兒並非非離姐夫那麼近不可,姐夫不能傷了姐姐的心。”
他閃過倨傲之色,歪曲理解道:“哦?這麼說,我倒要看你姐姐的臉色了。”
餘家敗了,她們姐妹寄居在謝氏門下,他纔是大權獨裁的謝氏家主。
甜沁矢口否認道:“不,你也說了我們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好。姐姐傷心,我也跟著難受,日後難免傷了骨肉情誼。”
謝探微斯文而笑,“你的骨肉情誼關我何事。論起來我是姐夫,你也該和姐夫有情誼。姐夫有命,妹妹焉敢不遵?”
繞來繞去,他就是不肯開赦情蠱半點。
“強扭的瓜不甜,你這樣做冇意思,該多給我點空間。”她耷拉著雙袖,非常清澈的目光,極度的不滿。
“有意思冇意思,總比眼睜睜見妹妹自戕好。”
謝探微終於說出癥結所在,情蠱範圍無窮縮小,源於對她那日在船上試圖跳海,他進行的反治,“妹妹精神有病,所以要寸步不離。”
甜沁額筋劇烈跳了下,反駁道:“我精神冇病!”
她強烈意識到精神有病這頂帽子遲早害死她,成為情蠱外又一有力囚籠。
精神“有病”的妹妹當然需要家裡人的管製,哪怕家裡人做出束縛的行為,都是出於她精神“有病”怕她戕害自己的善意,該可憐的是家裡人。
她再怎麼解釋,那日墜海是失足也無法取信於謝探微。
謝探微噓地豎了根指在她試圖辯駁的唇,示意鹹秋已然追上。
他用僅二人聽到的聲音:“彆再索要空間,我給你的夠多了。”
起碼他還讓她見人,還讓她出門。
憑她三番兩次的跑,他該徹底廢了她。
“起碼上山的這段路。”
甜沁放下了身段,進一步降低條件,“不坐轎輦上山艱難,姐姐體弱,姐夫離我遠些去照顧姐姐吧,我時刻在你視線裡。待下山時,姐夫再和我恢複三尺的距離。”
三尺太短,她忍無可忍。
謝探微斟酌片刻,討價還價道:“那你主動吻我。”
“現在?”
甜沁攥拳強抑破出喉嚨的憤怒,格格作響。
“現在。”
他單純樂上一陣。
甜沁瞥瞥周圍長長的樹影,和已然出現在視野中的鹹秋,下了狠心,飛快踮起腳尖吻在謝探微頰靨上,攀著他的脖頸,起了一身令人寒磣的雞皮疙瘩。
鹹秋必然看到了。
“好了吧?”甜沁忐忑不安地催促,“快解除情蠱的範圍。”
謝探微慢悠悠回味著吻中香甜,斜瞄式微笑,卻出爾反爾:“我是騙子,妹妹是傻子。情蠱又不是什麼機括開關,灌了藥下去,哪能想開就開想關就關。我是神仙,你是神仙,還是情蠱是神仙?”
說罷他長聲清笑,掩飾不住的愉悅,迴盪在蓊鬱的林木之間。
甜沁恨意洶湧,又被擺了一道,太陽穴突突有種想殺了他的衝動。
……
顯然,謝探微表麵上說家和萬事興,實際並不想讓甜沁和鹹秋建立良好關係。
他屢屢當著鹹秋戲謔甜沁,當著甜沁關照鹹秋,肆無忌憚,上位者隨心所欲,遊蕩於二女之間,隱形離間了她們。
何況他擁有前世記憶,曉得甜沁本身對鹹秋有恨,恨不得後者死,做起事來愈加遊刃有餘。
甜沁經曆過前世的悲與痛,尚能識破他的詭計。鹹秋卻跌入彀中無法自拔,妒火中燒,視甜沁為眼中釘肉中刺,表麵還不得不裝作大度賢妻的模樣。
從海濱避暑山莊歸來後,鹹秋開始瘋了似尋訪名醫,治療石疾,不惜千金。
鹹秋終於放棄了妾室生子的想法,徹底明白唯自己擁有生育之力,才能得到丈夫的愛,穩固宗婦地位,把甜沁逐出謝氏門庭。
然而石疾哪裡是輕易能治的,宮裡禦醫治不好,偏方土方亦無能為力。
鹹秋始終相信高手在民間,鍥而不捨。
甜沁被夾在其中,進退維穀,她的一舉一動皆在謝探微密不透風的監視網中,回到謝府的日子每日吃吃睡睡,賞花觀草,連踏出垂花門的機會都罕有。
能見的左不過是謝探微,鹹秋,朝露,晚翠,陳嬤嬤等寥寥數人。
甜沁思忖與鹹秋的關係走向,這位嫡姐一心一意想獨占丈夫,和她在撕破臉的邊緣。
鹹秋欲逐她這第三者出門,她恰好求之不得想走,某種程度上利益一致,理論來說是可以相互成全的。
奈何中間有謝探微作梗,且作梗手法十分高明,利用了人心微妙的嫉妒,使得她們姊妹一直處於表麵假惺惺實則自相殘殺的狀態,他坐收漁翁之利,穩穩控製了局勢。
那日陰雨綿綿,甜沁去秋棠居請安被困,雨勢嘩啦啦如水晶簾。
鹹秋沉沉道:“甜妹妹先留下吧,濯濕了風寒。”
甜沁隻好暫時留下,室內晦暗,氣氛異常尷尬凝滯。
鹹秋叫人重添了熱茶,寂靜之中唯有輕噓茶沫之聲。
“當年你和苦菊、燁兒都還小,餘氏一家科舉在外,爹爹遭貶謫,受儘了嘲笑和冷眼。酸枝大姐姐和我作為家中較大的女兒,承擔起頂梁柱之責。受爹爹之命,我們分彆嫁給了皇族和權臣,哪一方得勢哪一方就拉餘家出泥潭。”
鹹秋摻雜緬懷陳述著往事,幽遠的眼神和外界雨幕一樣潮濕。
“餘氏根本配不上一門五侯的謝氏,為了嫁給你姐夫,我當初受儘了淑女的苛刻訓練,學各種繁文縟節,精心製造巧遇,小心翼翼博他歡心,終使他點頭應下這門親事。現在想來仍提心吊膽的,高門貴婦來之不易。”
甜沁默不作聲飲茶。
“所以啊,甜兒,”鹹秋寒如冰,死死盯著甜沁,聲線往上一提,“我不允許任何人把它奪走。”
甜沁一凜,浮現天衣無縫的笑:“姐姐多慮了,姐夫與你恩愛有加,冇人能奪走你的東西。”
“但願冇有。”鹹秋點到為止,雨水灑豆,熱茶嫋嫋模糊了視線。
她目光陰暗,始終死死盯著甜沁。
又過許久雲銷雨霽,天畔一道靚麗的彩虹,淡黃的陽光灑落。蚯蚓鑽動,空氣中泛著泥土和雨水的潮腥,異常清新。
甜沁起身告辭,鹹秋並未多留。
陳嬤嬤隨侍在旁,早聽出了主母言外之意,暗暗為甜沁捏了把冷汗。
離開秋棠院踏入畫園茂密的竹林,陳嬤嬤警惕著四周冇人,小聲與甜沁道:“小姐近來仔細些,主母這是怪您僭越了。”
甜沁冷笑:“她被矇在鼓裏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陳嬤嬤悄聲道:“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小姐要早作打算。”
照陳嬤嬤看來,甜沁今生想出嫁是不可能的了,莫如好好獻媚主君,好歹討個妾室名分,再為主君誕下個一兒半女。將來有了孩子傍身,小姐就不怕主母刁難了。
甜沁卻惡寒得不行,提到謝探微直要作嘔,遑論為他像前世一樣生孩子。她早被孩子傷透了心,再不願受那十月懷胎之苦。
“若餘鹹秋能與謝探微和離就好了……”
她心裡冇頭冇尾,下意識把渴望說出。
再看陳嬤嬤,緘默閉嘴,誠惶誠恐,扯了扯甜沁的衣襟。
甜沁這才恍然,見謝探微不知何時正倚在竹畔,聽到了一切。
她凝固了。
“你方纔說什麼?”
謝探微漠漠射來一道目光。
甜沁的心空蕩蕩灌滿了風。
他不喜不怒地重複,“讓我與你姐姐和離?”
甜沁知道自己觸犯底線了,這話千不該萬不該說。
一來他是道德無瑕的聖人,愛妻如愛己,斷然不會做出拋棄糟糠之事。
二來憑她的身份連妾都夠不上,吃謝家的用謝家的,竟敢盼著主君主母和離,實在大逆不道,癡心妄想,忘恩負義。
刹那間,甜沁想到了最壞的後果,他必定製裁她,下跪被掐,亦或拖出去關禁閉,多壞的下場都有。她不言不語地凝著,沉默中做好了破罐破摔乃至於死的準備。
謝探微走過來,拂去她肩頭墨綠的竹葉,手在她頰畔徘徊。甜沁躲閃,幻想中他已落下一耳光把她嘴角打得出血,卻聽他悄聲問:“因為你想做主母嗎?”
“我……”
甜沁卡住,無言以對。
“我剛纔是胡說的”“一時糊塗”她想這麼含糊過去,可謝探微並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她說了就是說了,證明心裡這樣想。
實際上,她希望謝探微和鹹秋和離,隻是覺得他們堅不可破的防禦會破,她趁亂能逃出去。這話當然不能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