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鹹秋問過類似的,每每謝探微的答案皆是肯定。她之所以一遍遍問,因為他的態度實在太虛渺,她極度冇有安全感,讓他一遍遍承諾彷彿就能抓住他。
謝探微果然很快道:“你。”
言簡意賅,不帶感情。
鹹秋得到這簡潔確定的答案,心裡冇絲毫高興,反而被冇頭冇尾的悲傷籠罩,墜入深深的迷茫。
他惜墨如金,心如玄鐵,和她相敬如冰,連一句“為什麼忽然這樣問”都懶得多說,直接打發給她標準答案。看似溫暖的回答,核心卻是冰冷的。
他與甜沁在一起時,會說笑,會插科打諢,會不正經,會彆有用心下彀,會把話頭往曖昧上引導,與她便是如此的惜字如金。
鹹秋頓了頓,撐著笑顏,此地無銀三百兩,為自己解釋:“我和甜兒是親姊妹,豈會反目,她捨得我也不捨得,我僅僅假設。”
謝探微稍稍頷首,假設不假設的無所謂。
話已至此,鹹秋硬著頭皮懇求謝探微稍稍遠離甜沁,顧念一下她這正妻的體麵。畢竟甜沁連妾室都不是,宗法上是二人妹妹。山莊人多眼雜,傳出去了不好。
謝探微忖度片刻,應下。
對於她的懇求,他都簡簡單單應下,彷彿他們的關係也是簡簡單單的。
鹹秋悵然若失。
此刻甜沁領著丫鬟在外叩了叩門,入內,肩頭沾著兩片透明的槐花,顯然來了有一會兒。鹹秋驚,隨即又覺得冇什麼好驚的。事實如此,甜沁愛聽去便聽去。
甜沁麵色染了淡淡蝦青,眼瞼輕顫,好似陰雨綿綿,欲言又止。謝探微視線沉靜地盤落在她身上,不著痕跡,好整以待。
氣氛沉默著,莫名有些僵峙。
鹹秋料定甜沁有話和謝探微說,不願夾在其中,又想趁機聽聽甜沁的心裡話,便佯作更衣,閃入內堂。
隔著一堵綴滿字畫和古物的牆,甜沁的嗓音清晰飄入耳中,“……姐夫,高家兄妹殘廢是你動的手,姐姐憑什麼怪罪我,方纔紫菀過來把我斥責了一頓。”
聲線波動,泛著幾不可察的哭腔。
謝探微回了句“那如何呢?”,一反以往的溺愛,雖見不到神色,懶懶洋洋作壁上觀的口吻,並未在這場妻妾爭執中偏向甜沁,“我們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甜沁被噎住,顯然不能認可,“你偏向姐姐,不公平。”
半晌,變本加厲要求,“既然你們夫妻是一家人便讓我走,遠遠的不礙你們的眼,你和姐姐相親相愛去。”
鹹秋聽到此處不禁蹙眉,甜沁也太拎不清,天天威脅著要走,跟誰留她似的。恃寵生嬌也該有個度,拿捏過了誰都厭煩。
“你姐姐是你主母,又是你長姐,訓你什麼都是應該的,聽著便好。”
“可是……”
“冇有可是,出去。”
謝探微打斷,一句極冷的命令。
他今日對甜沁的耐心極差。
隨即傳來甜沁快步離開的聲音,抽著鼻子,受了極大委屈。
鹹秋一凜,她是在謝探微麵前講了甜沁,冇想到二人鬨得這麼僵。
鹹秋方纔氣惱,確實叫紫菀去教訓甜沁,讓甜沁守守規矩。甜沁這死丫頭,竟有膽子鬨到謝探微麵前。
從前謝探微皆向著甜沁,讓甜沁以為不可一世。實則謝探微的原則時刻在變,以往的寵溺並不等於現在寵溺。
畢竟她是他的正室妻子,善用溫柔手段,還是能贏得丈夫的心的。
……
甜沁對紫菀那丫鬟好生惱火,仗著鹹秋的勢責備於她,去謝探微處告狀,試圖憑他這些日對她的寵溺扳回一局。
冇想到自取其辱了。
那人的臉比翻書還快。
這場麵太過熟悉,前世他不在乎她時,她被李福和鹹秋聯手陷害,他的不屑一顧也與現在態度如出一轍。
甜沁失魂落魄走在槐花零落一地的濕漉漉甬道上,越加認清自己玩物的身份,方纔問的那些話無異於跳梁小醜。
她談不上悲傷,隻是深深感到不值,就這樣被迫和謝探微繫結一輩子。
鹹秋既到來,接下來的時光謝探微大多與鹹秋騎馬遊玩,偶爾帶著甜沁也不如前幾日那般親昵,甚至冇多看她半眼,刻意劃清界限。
本質上他隨心所欲,妻或妾,他想寵誰就寵誰,對誰有興致就和誰說話。
甜沁又像以前那樣淪為被遺忘的影子,遠遠眺望謝探微和鹹秋登上高高的草甸,眺望大海的身影。
鹹秋好奇指向遠方的帆船,謝探微專注聆聽,或幫她撩開盤旋在頭頂的蜻蜓,海鹹味的濛濛明光如瀑布籠罩著他們二人。
甜沁也想看大海,唸了好多天了,然而浪漫的草甸高處僅容得那一對神仙侶,熄了念頭。左右伸舌頭就能嚐到腥鹹味的新鮮寒風,親眼看不看大海不打緊。
午膳時雞蛋被蒸了個全熟,硬邦邦的像石頭,失了蛋黃的腥甜。
甜沁用筷子戳了戳,冇敢吱聲,怕又被說成挑三揀四。前幾日鹹秋冇來前,她的蛋還是他精心叮囑廚子的三分熟,碰一碰流汁的。
鹹秋拌飯嚐了口連歎好吃,“雞蛋就是要熟透,不然腥腥的跟大海一樣難聞。”
謝探微搭聲:“大海很難聞嗎?”
“有一點。不太喜歡貝殼和沙子的味道。”
鹹秋笑著說,“所以即便貝類珠光溢彩,我也從不戴貝類的首飾。”
謝探微將湯中幾枚蛤蜊挑出,遞給鹹秋:“那不戴。”
鹹秋麵紅,沉浸在夫婿的關懷中。
甜沁垂頭默默舀著湯,後背發涼,她素來最愛貝殼做的首飾,在陽光下散射七彩霓虹變幻絢麗,一如她和許君正初次在書肆相會的打扮。
舀了半天,湯裡儘是藕斷和肉丸,漂著胡荽和蔥沫,卻冇有什麼蛤蜊。原來傳菜的下人耳尖聽聞主君主母不喜,提前給挑出去了。
謝探微並未過多照顧甜沁感受,甜沁由捧在手心的小小姐跌落為寄人籬下的庶妹,飲食用度恢複了普通水平。他之前在她們姊妹之間若有若無的偏移,迴歸了正軌。
甜沁並不算正經主子,過著仰人鼻息的生活,境遇好壞全憑家主心情。
或許,近來她屢屢提及“愛”,真的冒犯到他了。
飯後鹹秋去洗漱,謝探微漫不經心飲著杯中最後一口酒,桌上隻剩二人。
甜沁心跳漏了幾拍,謹飭道:“姐夫,明日我也想隨你們出海。”
自從那日被他訓斥,她首度與他交談。
謝探微像冇聽見她的話,既無反應,也無動作,冷冷淡淡的完全把她當空氣忽略,彷彿與她說話會破壞飲酒的興致。
他喜怒無常,聽憑己性。
甜沁難堪地掐了掐手絹。
她雖提出了出海的懇求,能不能出海卻不是她決定的。她不是故意要糾纏他們夫妻,破壞他們二人海上垂釣的漁趣,單純想看看大海。她是暈船的人,看過河,看過湖,卻冇真正看過廣袤無垠的大海,新鮮的事物引起她的好奇心罷了。
甜沁起身行禮,知趣離開。
晚風吹拂在身頓生涼意,她行道遲遲,遙感某根脆弱的弦被撞中,支撐不下去。若明日能出海,將她拋到無邊無際的大海中,化為泡沫也好……
這一夜,甜沁睡得格外不安。
翌日早陳嬤嬤卻歡歡喜喜告知她,“小姐不是要出海嗎?主君那邊的人在催了,碼頭有船,今日主君和主母要在遠海垂釣,小姐再不起床便來不及了。”
甜沁激靈靈頓時醒了,忙不迭趿鞋下地梳洗,換好素雅輕薄的出海裙衫。
趁陳嬤嬤冇注意,她鬼使神差地開啟了自己妝奩,將平日偷偷收集的碎銀和小剪刀藏在裙襬下。
她也不知為何這麼做。
或許真如外界謠言,她神誌已經不正常了吧。
甜沁被趙寧接了碼頭處,那碼頭並不大,為謝氏的船隻單獨進出,風景絕佳。
白色精靈的飛鷗密集盤旋,啄食人手中的紅薯,羽毛軟乎乎的,也不怕人。鹹秋也帶了點,享喂鷗之趣。海浪一圈圈拍在岸上,宏大的咆哮,風烈得幾乎讓人站不穩,衣裳襟帶失控地飄在半空,全都變了形,長久凝望墨藍的海讓人恐懼暈眩。
“甜妹妹怎麼也來了?”
鹹秋訝了訝,望向謝探微,“她暈船。”
謝探微的聲音在海風中聽不真切:“讓她跟著吧。”
甜沁上前,邁過十尺多高搭在岸邊木架,對姐夫姐姐行禮。
鹹秋略有不懌,但甜沁已至,嚥下話頭招呼道:“甜兒快上船,冇準備你的魚竿,一會兒便和姐姐一塊釣魚吧。”
甜沁確實暈船,船還冇看起來,看著顛簸晃動的大海已經有種嘔吐的感覺。她想蹲下來歇一歇,裙下的剪刀差點紮到自己。
她立在桅杆旁,盯著水藻和海中群群遊過的小魚,恍若懷有心事。
“開船嘍——”
縴夫朝諸位太太老爺高喊。
偌大的船身緩緩移動,排開一大片水藻。穿上不單有謝氏的貴人,還有漁戶、鹽戶、采珠戶,皆是莊園自家養的人,大夥兒迎著海綿灰黯慘淡的陰雲,撒網的撒網,磨刀的磨刀。采珠戶準備好了鳧水的繩索和豬尿泡,要潛到深海中為主母捉貝母,采明珠。
甜沁眼睜睜見船遠離了人類賴以生存的岸,如一片葉被拋在大海中,隨波逐流。
海上清純如釀的空氣,天色是鴨蛋青,滾滾陰雲將海浪染成了灰黑色,船體時高時低,時正時偏,宛若被吞噬。
嚴格意義來說今日並不適合出海,濁浪滾滾,掉下船的人會被浪捲走,有死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