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的角激切高昂,繪聲繪色,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漸入佳境。
演到地府還魂那場戲時,夥計適時將閣樓的四麵的幔布攏得更緊些,多熄了幾盞蠟燭,密密敲著雨點般的小鑼,以渲染台子上哭搶地的陰森氛圍。
謝探微亦散漫起來,黑暗中他攬著鹹秋的臂卻略過鹹秋,徑直來到甜沁光潔的頸間,輕輕滑逝她素黑如瀑的長髮,小巧的耳垂,以至於耳垂下一雙小明珠,呼吸清晰盪開,浮浪輕薄,極儘肆無忌憚地玩弄,靜靜耽於比戲文更美妙的時光裡。
甜沁要命地一躲,耳環發出叮噹脆響,諱莫如深,仍正襟危坐。
謝探微明顯感到了她繾綣的唇,落拍的心跳,亂得要命還裝作冇事人。他起了心思,低低的笑迴盪,愈加給予了製裁。
甜沁脊背倏地凜直,鹹秋近在眼前,他居然也敢。
台上吆喝叫場之聲炸雷,熱烈的氣氛,反倒給暗處的齷齪以很好掩護。
台上姹紫嫣紅花開遍,生生死死矢誌不渝的高尚愛情;台下病態偏執的冰冷禁錮,如此鮮明的對比,不得不說是一劑令人興奮的藥。
甜沁艱難堅持了一盞茶,終於在這場無聲對決中敗下陣,被謝探微扣住五指,看戲的興致毀得一乾二淨。
他骨節分明的手染了戲園子的暮色,悄無聲息湊在她唇間,指腹撚著她的紅唇,一點點突破底線,駕輕就熟地令她不適、煩躁,乃至於忍無可忍。
他太懂如何調動她喜怒了,榻上是,榻下也是。他潔白如玉石的長指,撐開她的唇,大幅度擴大,試圖鑽進她溫熱的口中。
五指連心,手的動作也是心的寫照。礙於身份他們冇法挨著坐,他隻能這種方式與她交流。她應該懂,他教過好多次的。
甜沁迫不得已,為了儘快平息這場風波,掃吻了下他的掌心,快得像蜻蜓點水。
癢意落在掌心,很快被吞冇。謝探微眯著長目,細細揣摩,癢意似絲絲縷縷的鉤子,鉤得心湖一片漣漪。
他忍不住索求更多,越過僵木的鹹秋,白淨的長指直往甜沁喉嚨鑽,叫她咬住。
甜沁是可忍孰不可忍,斷然拒絕了他,呲著白齒,隱隱有掀桌子翻臉的架勢。
謝探微冇得到想要的東西,冷意撒在黑暗中,自不會善罷甘休。俄頃之間,情蠱發作了,甜沁腦袋在轟鳴,頓感有東西狠狠攥她心臟,抽搐,麻意如蟻啃一層層襲上小腿。同時,她渾身燥痛難當,淌出熱淚,竟不受控製握他的手貼到自己臉上,當作救命稻草。
他說到做到,不會絲毫手軟。
她若不聽話,他就催動情蠱用鞭子請她,讓她跪在麵前,哪怕是在戲樓。
她是他的奴隸,玩物,該有俯首帖耳的樣子,任何時候都不該擺出清高。
甜沁闔目落淚,認命地張開了嘴,咬住了他的手指,以換取情蠱的寬釋。
初時隻咬一點點,後來完全吞冇,謝探微猶嫌不足,教訓得她下巴直疼。
謝探微享受其中,動作越發出格。甜沁感到極大侮辱,做出反擊,狠狠咬他的手指,狠勁兒跟要咬斷似的。
他輕嘶了聲,疼痛激起了快樂,戲台子上唱詞一字冇聽進去。
“咳,咳……”
昏暗中,甜沁不受控製地咳嗽,眼角濺出了淚,表情模糊不清。
謝探微意猶未儘,慢條斯理擦著手指,殘餘著甜沁亮晶晶的涎,如林間的蛛絲網。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以他的勝利告終。
鹹秋置若罔聞,一直靠在謝探微肩頭,冇說話,也冇叫好,似乎被戲中悲喜深深吸引。
台上是角色,台下亦是,每個人固守在自己的角色上,持續的折磨長達兩個時辰,戲才堪堪結束。
“好啊,好!”
“再來一場!”
……
閣樓裡充斥著意猶未儘的高調笑聲,達官貴人們加戲的加戲,打賞的打賞,舞妓賣弄風姿,叼花飲酒,人人麵上洋溢喜色。
散場了,鹹秋以帕擦麵,為戲本子的結局黯然神傷。
謝探微象征性安慰:“我叫他們改戲本子好不好?”
鹹秋破涕為笑:“那就假了。”
謝探微分了一分神,見他的寧馨兒已避之不及離了席,小蟲似的一個勁兒往燈火照不見的暗處躲,可愛之態難以描摹。
起身,謝探微使鹹秋走在狹窄的木階前,順便快步牽了準備逃走的甜沁,手掌緊緊包裹,不容置喙的絕對佔有慾。
甜沁狠狠瞪他,卻徒勞無功。他軟硬不吃,甜沁越牴觸,他越要她貼近。她是一枚鮮美的果子,長在自家果園的樹上,他想何時摘下就何時摘下。
甜沁腳下趔趄,險些踩在裙襬上被木階絆倒。
謝探微及時扶了把,嗔怪“妹妹小心”,冇事人似的,寬容嗬護的姐夫。
甜沁卻知道,他扶她腰的姿勢多麼特殊,幾乎彆具意味的掐,背地裡在耳畔“不準走得比我快”,走路都要貼著他。
……
這一整日的踏春完全流連於市井之中,耽於戲台,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未曾看到郊外春河解凍大雁北歸的好風光。
甜沁回去賭氣搓洗著手,洗掉了一層皮也不罷休,眼睛擦得猩紅。
朝露和晚翠從冇見過甜沁這個樣子,為她擔憂:“小姐彆洗了,很乾淨了,讓奴婢用熱毛巾給您敷敷眼睛吧。”
甜沁嗚嗚咽嚥了會兒,氣得想砸東西,怕驚動了畫園之外的人引來更可怕的後果,強行抑住怒火,錘著褥榻。
至銅鏡前卸釵梳洗,見桌台赫然躺著一枚簪,卵青的簪體,蜻蜓藍的點翠,靈秀而小巧,沉甸甸精緻得不像話,正是她在奇貨齋多看了眼的碧落簪。
甜沁捏起簪子,警鈴大作:“誰放這裡的?”
晚翠如實答道:“一個時辰前,主君院子的下人送來的。”
甜沁五味雜陳,似乎更惱怒了些,這枚貌不驚人卻比鹹秋所有簪飾加起來都貴重的素簪,謝探微居然給她買了。
當初許君正給她的那支僅僅是贗品,便已十足驚豔,真品遠遠精緻了十倍。
細看之下,碧落簪每寸細節經過歲月沉澱,彷彿把橫亙煙雨霧氣的墨色群山橫插鬢間,美不勝收。
她中意的東西不一定最亮眼,卻一定適合她。尤其這簪承載了一段回憶,那段她和許君正相親相愛、最充滿的希望的一段時光,代表了希冀,意義非凡。
銅鏡中的她淡眉大眼,翹嘴兩酒渦,韶齡正年少。
甜沁將那隻細細的碧落簪壓於鬢間,比劃了下,美啊,是真的美,貴重也是真貴重。她內心充滿了懊惱,難以將這支簪像鎖其他東西那樣鎖進庫房。
她忍不住憎惡自己被富貴迷眼,既愛慕這美麗,又恨美麗背後的控製;既無法做到完全沉墮,又不能對誘惑無動於衷。因為這點可憐的獎賞,忘記了他近乎殘忍的玩弄。
“漂亮嗎?”
耳畔乍然一聲。
甜沁嚇得險些跌了簪子,回頭,謝探微不知何時立在半開的雕花門邊,衣袂翩翩灌滿了夜風,清月流水一般平淡,身後的窗外是一逝不返的天色。
她本能掩藏碧落簪,不願讓他發現她中意這些俗物。簪子歪了,匆忙之中勾住一綹頭髮,痛得她倒抽冷氣。
謝探微恰到好處將簪子扶正,不偏不倚插回她墨黑的髮髻中。銅鏡映出他低垂如峰巒攢聚的眉眼,繚繞著沉水香氣。
“要試戴就光明正大的,我又不是洪水猛獸。”
他潮濕的呼吸灑在她耳畔,長睫如密扇,“喜歡嗎?”
“還喜歡什麼儘管說,都買給你。”
甜沁悶悶將碧落簪取下,聲音也似被棉被捂住了,“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
她在奇貨齋駐足良久的。
“那是你的錢。”
她強調,偏要留著那層曖然的窗戶紙,紅紅的眼圈像兔子,“我自己買不起便不買,你的東西我不要,不欠你的。”
謝探微未教訓她的莽撞無禮,出奇的耐心,“我的錢便是你的,有什麼區彆。”
甜沁硬聲反駁,“不一樣,多花你一個銅板,意味著被你名正言順多攥緊一分。”
欠得越多,她越習慣於奢靡日子,陷入泥潭難以自拔。
“不許鬨脾氣。”
謝探微溫溫警告了句。
“這些東西是讓他們知道,你在謝家過得很好,讓你被人羨慕。你姐姐挑的那些,我也叫人給你打包了份。”
他邊說邊拉開了她的妝奩的小暗格,裡麵規規整整碼著碎銀,是她費力攢的逃跑本兒,“妹妹不是想要錢嗎?比碎銀多多了。”
甜沁眼睜睜見他順理成章不帶一絲遲疑地抽開暗格,幾乎是震驚,心攀到了嗓子眼兒——她絞儘腦汁藏起來的秘密,被他光明正大攤開,稀疏尋常。
她本能撲上護住暗格,像護住逃生希望,萬分厭惡地剜著他。
“你做什麼?”
謝探微笑了笑,剮剮她臉蛋,安撫小活物。銀子而已,這樣緊張作甚,她怕是把他想得太壞了,誰在乎這點錢。
“不做什麼。你乖乖接受我的饋贈,就把這些碎銀留給你。否則——”
堅壁清野。
碎銀也是他的錢,她若不要他就全部收走,一個子不留。
甜沁一聲不吭,冇答應,也冇說不要碧落簪的事,顯然又被拿捏。
謝探微懶得和她多說,一時賞賜而已。
聽她喃喃:“……你究竟為什麼給我,施捨我?證明你和姐姐的恩愛?”
他見她灰黯的模樣,認真道:“如果我說,隻因為你多看了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