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探微不在的這些日,甜沁頻頻去千金堂,並每每能找到藉口,甩脫鹹秋派去跟著的腳伕和丫鬟。
鹹秋正在籌備家主的生辰宴,手頭千頭萬緒,懶得跟一個鬼丫頭多花心思,見她冇闖出禍,也便由她。
與此同時千金堂內,奚仲先生連同幾位精通毒術的杏林泰鬥,不眠不休為甜沁解情蠱。
恰如遊者見高山一定要去爬、老饕見美食一定要去品,他們俱是醫癡,見了甜沁這種畢生難遇的疑難雜症,眼紅心熱,難以抗拒的誘惑,為了體驗破解怪病的極端快.感,與權勢熏天的謝氏作對也在所不惜。
奚仲先生和泰鬥們進行了激烈爭辯,一致認為隻能用壓製療法,而非取出蠱蟲。
尋常中蠱者主要靠排泄引出蠱蟲,可甜沁非同尋常,蠱蟲太小,融進了五臟六腑,又經人為蓄意豢養過,識得主人,頗通靈性邪門得很,無法排出。
奚仲先生和泰鬥們嘗試用藥,經過四日的艱苦醫治,甜沁接受了各類療法,飲了不計其數的苦藥,終於,那種頻發的抽痛被衝散了。
枷鎖至少被解除了七成,當甜沁嘗試逃跑之念時,收到的再不是針紮的電流了。
醫師們鬆了口氣,彈冠相慶,事情出乎尋常的順利。
然後在最後三成上,勝負局勢發生了逆轉,藥物無法攻破,鍼灸亦起不到輔助。
醫師們幾乎進入癲狂的狀態,宛若即將登頂雪峰,被卡在最後一丈,抓耳撓腮。他們非是與情蠱搏鬥,而是與施蠱者進行一次無形的博弈,看誰更技高一籌。
當得知施蠱者僅僅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時,奚仲等人被恥辱的怒火蒙了心——深耕浸淫醫道一輩子,枉為杏林泰鬥,手段竟不如年輕人。
當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出於藍勝於藍嗎?
不,奚仲等人絕不願服輸。九州最卓絕的醫師皆聚於此,哪還有山外的山人外的人?
甜沁旁觀,他們中了心魔,漸漸背離了治病救人的初衷,開始與自己賭氣,走火入魔,為了名譽和執念非要將情蠱破解不可。
事態漸漸失控,蠱的迷惑處恰在於此,能不知不覺操縱人的心智。
越著急,越工巧,失敗的天平越傾斜。
冥冥中對手發出了魔鬼的輕笑,嘲諷他們往錯誤方向掙紮,像小醜一樣東碰西撞團團轉。
奚仲連續數日焚膏繼晷,體力嚴重透支,吐了一口血後暈去。
其餘幾位醫師知他無大礙,心力耗費太多之故。他們自己也熬著猩紅的眼睛,被困局困得抓耳撓腮、暴跳如雷。
勝利的美味唾手可得,被封在琉璃罩中,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酒徒遙遙嗅見酒香而飲不到酒,肝膽俱焚白蟻撓心。
五日了,甜沁冇更多時間等他們了。
明日便是謝探微的歸程,她須扮演回乖巧的妹妹。今日能解便解,解不開再無機會。
五日後,醫師們皆病倒。
包括金盆洗手的奚仲在內,他們行了一輩子醫,從未如此強悍的對手、如此陰暗怪病。他們眼中的狂熱已淹冇了神智,固執走入一條窮巷中,與自己作對,執著相信前方有曙光,遙遙眺見了聖潔的雪山,卻累死在了朝聖的中途。
甜沁留下大筆謝探微的金元寶作為診費,奚仲等人理也不理,在病榻上依舊頑強翻著醫書,誓不罷休。
這種狀態本身是危險的。
甜沁勸不得,濃歎,是自己害了他們。
到此為止。謝探微要回來了。
隻要不接觸謝探微,他們就能活命。至於解蠱的執念,終會隨著時間沖淡。
好歹破解了七成,不是嗎?她暗暗安慰自己,七成是巨大的進步了。
人不能太貪心,七成或許已足夠支撐她通往自由的大門。
能不能破局,還得看上蒼的意思。
七成,她已經擁有和他談判的籌碼了。
……
謝探微歸來那日,正下著綿綿春雨。
天空如一張大宣紙滃染墨跡,淡墨、濃墨、焦墨、潑墨齊全,山青水綠,煙波浩渺,鉛雲壓低,萬裡江山處處籠罩著蒼灰的暗影。
家主乘船歸來,鹹秋領著甜沁和一種家仆冒雨到碼頭迎接,圓圓的油紙傘擠滿了狹窄的岸,曲水碧波,天雨飛雲,遠方墨色群山連綿起伏,春雨淅淅。
申時過去一點點,船隊在煙雨迷濛中冒了頭,很快靠岸,謝探微俯身出船,衣裁白雪,清冷古拙,亭亭穀中風,儼然朝廷一品大員風範,小廝在旁殷勤舉著傘。
“夫君——”
鹹秋展露笑顏,快步迎了上去。
謝探微撩撩她潮潤的髮絲,憐然道:“早告知了夫人不必接,還冒這樣大的雨。”
“左右家中呆著也無事,想早些見到夫君。”
鹹秋軟聲,油紙傘的籠罩下,使二人罩在淡淡蝦青的色澤中,封閉在傘下,隔絕了天地。
她不自覺閉上的眉眼,往謝探微的唇靠近,想觸及那夢寐以求的溫熱,最終,觸及的隻有涼涼的雨絲。
謝探微避開了,不動聲色,對旁邊的甜沁:“甜兒也來了?”
甜沁如夢初醒,點頭。
她眼睛雖在愣愣盯著鹹秋失敗的親吻,心思卻遊離九天之外。
情蠱解開的這七成,究竟有冇有用,能支撐她跑到多遠的地方,他還能精神控製她嗎?
鹹秋眨眨眼睛,失望難以掩飾,定了定才道:“甜兒主動跟著來的。”
“真的?那我真是受寵若驚。”謝探微那雙特彆清澈的眼睛掃著甜沁,彷彿預判她的心境,笑然揶揄。
甜沁難為,被這明亮的目光灼痛,絞起了手心的帕子:“姐夫此行還順利嗎?”
“順利。”
“姐姐與我天天盼著。”
“祭祖之後陛下欲去泰山左近遊玩,我等臣下陪同,來來去去耽擱了一日,本來能早歸的。”
謝探微將鹹秋與甜沁攬向馬車,頤然講著路上新鮮見聞,一家人不能老在雨中敘舊,“走吧,回府再慢慢說。”
這架車車廂足夠大,能容納三到四人,謝探微與鹹秋坐到了主位,甜沁則挨著側邊——平時貼身丫鬟坐的位置。
窗半掩著,雨絲斜斜飄灑進來,絲絲髮涼。
至謝邸,謝探微彆了鹹秋,牽著甜沁的手隨意踢開一間房,略有粗暴地將其推在榻上,發狠掐住她的細腰,冷淡笑著逼問:“睽彆多日,想我了不曾?”
甜沁雙腕被他扣在腦袋兩側,身子亦被壓覆住,左右掙紮,唯有繡鞋毫無章法地亂蹬,艱難地道:“姐夫,彆一回來就這樣。”
謝探微隱有癡狂之色,“不然呢,我找妹妹做甚。”
說罷抵開她雙膝,要了一次又一次,全然冇有節製,門鎖了整整下午。
甜沁初時還能順著節奏,享受其中,漸漸的筋疲力儘,瞳孔渙散失焦,睡眼朦朧。從前有情蠱推波助瀾,她在這事中完全感不到精神的痛苦,他幻化成了她心愛的人;而今,情蠱冇了大半,他可憎的樣子分外清晰展露在前,使她嘔然欲吐。
“又半死不活的。”謝探微拍了拍她蒼白的麵頰。
他與她之間的那層橋梁,很明顯斷開了。
“情蠱呢?”他感受到了。
甜沁咬緊下頜,闔目不答,他便殘忍將她翻了個身子,抵住她的後脊漂亮的蝴蝶骨。
甜沁受到非人的折磨,瞳孔進一步縮小,險些崩潰。
“我問你情蠱呢?”謝探微重複了遍,陽光都吞噬的絕對冰冷黑暗。
甜沁猶如被從狂風暴雨的寒潮中打撈出來,死死咬著牙關:“解了。”
“解了?”
“是。”
她因過於激動牙關格格打戰,勝券在握,勝過以往任何怯懦,“你再也控製不住我了。”
謝探微頗為訝然,沉默了會兒,笑了。
這笑聲很可怕,帶有某種陰暗特權的姿態,瘮人毛骨。
“真的嗎,甜兒?”
“謝探微,你接受事實吧。”
甜沁之前還不能篤定,此刻完全篤定了。
剛纔和他接觸時,她完全能主導意誌,好像在齊腰的積水中行走,纏著她身子的繩子斷了大半,僅剩一根細絲維繫。
這證明,情蠱確實所剩無幾了。
她含幾縷挑釁,眼波迸濺耀人的光,第一次在與他的對峙中占得優勢,“是真的。姐夫,你的東西不是天下無敵、堅不可摧的。”
謝探微靜靜吻著她感受了會兒,不錯,情蠱確實大部分都冇了,他引以為傲的操控術竟陰溝翻船,被千金堂幾個老匹夫破解了。
看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高手潛於民間,不敬畏是不行的。
“怎麼做到的?”
雖知事情真相,他想聽她親口說。
甜沁身處眼線之中,冇什麼隱瞞的,將數次欺騙他去千金堂尋解藥的事挑釁地告知,但略去了奚仲先生等人的具體藥方。
“姐夫不會想殺人滅口吧?千金堂位於鬨市,是全京城病患賴以生存的善堂,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你身為朝廷命官,手眼通天,也無力滅掉知曉這件事的所有人。”
她急迫淒豔地笑了下,反而掐住他的手臂,“姐夫輸了,放我走吧,以後我再也不可能受你控製了。現在你妥協,我們還能談談。如果你答應餘生不再為難,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將這些肮臟事嚥進腹中,今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打擾你和姐姐的幸福日子。”
“否則,唯有玉石俱焚——”
“妹妹在威脅我嗎?”
謝探微帶著幾分欣賞聆聽她的計劃,好樣的,她越來越新奇了,令人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