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鼓起勇氣入內,暖風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時睜不開眼。
鹹秋見了她,笑盈盈問回來得這麼早,聽說蘇府晚上有宴,請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辭道:“不用了二姐姐,我在蘇家用過,這會兒肚子還撐著。”
眼神絲絲縷縷瞟向謝探微,“我回來了,和你們報個平安,我回房了。”
謝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溫茶。”
推過手畔一盞普洱,不燙不涼,不釅不淡,恰好是她習慣的口味。
甜沁無法推諉,捧著茶盞,小口啜飲著,風寒的氣息漸漸被熱茶逼退了,反打了個小噴嚏。
她身上猶披著藕色雲錦鬥篷,是他為她準備的,碎碎的細閃在室內格外美麗。
飯桌一時寧靜,這時管家李福匆匆過來,說遠在邊陲的餘家父母寄信過來了。
鹹秋猝不及防登時淚崩,回頭見謝探微。謝探微緩慢頷首,顯然知悉此事,特意讓他們往來家書以全骨肉之情。
鹹秋內心感激,不及多說,匆匆往書房去。
室內僅剩二人。
甜沁渾身寒氣消褪,雲錦鬥篷愈發暖和,甚至燙人。謝探微不動聲色替她解了蝴蝶結,甜沁抿抿唇,順勢摘下鬥篷。
“三妹妹還要去書房看麼,餘元與何氏的信。”他漫然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儘。
甜沁搖頭:“不必了。”
她恨餘家,與餘家冇感情,斷絕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來。
謝探微斜乜著她略顯蒼白的麵,被晚風吹亂的幾縷髮絲:“怎麼不開心?”
甜沁的戾氣尚凝注在剛纔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無恥,前世騙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錢,害朝露墜井,害她死於月子病。
“姐夫答應我的事冇做到。”
她無所謂糟蹋自己,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前世害她的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李福在麵前晃,她很膈應。
“哦?”
謝探微笑了笑,往後一靠,“我答應妹妹什麼事了。”
甜沁低頭盯著普洱的尖葉,模糊低語:“李福前世用假藥誤我,騙錢財,肆意誣陷,姐夫說過李福任我千刀萬剮的。”
他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妹妹還真是恃寵生嬌,你屢屢攢錢私逃的賬還冇算,倒惦記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臉含煞,臉色黑沉沉:“不敢恃寵生嬌。甜兒如今再世為人,姐夫卻把前世害死我的惡人擺在麵前,實在寒心。”
謝探微冷靜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慣了人,與餘家沾親帶故,似乎還是遠方表親。我雖是家主,不好傷你姐姐的情麵。”
“不能動姐姐的人,卻能隨意杖斃我的三個婢女。姐夫區彆對待,從冇把我放在心上,庇護和疼愛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兩句,忽感到難以遏製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憶潮水般用來,淚珠像斷線的珍珠墜落,簌簌染濕的裙衫。
本來七分假意三分謊言,無意間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纖長的手指捂住臉頰,怕見他冷漠嘲諷的神色。
“彆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這點錯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協。二人分道揚鑣,徹底撕破臉算了。
謝探微見此,柔光熠熠,輕輕摘下她的手腕,將滿臉淚痕的她摟在懷裡,溫溫得不忍打破春夜傷感的寧靜,載愛載憐,“彆哭了,甜兒,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既然妹妹想要,我們找個良辰吉日殺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應你。”
“要把他人頭送到你麵前嗎,嚇不嚇?喜歡要他怎麼死,說出來都滿足你。”
他揉著她的淚頰,吻去濕痕,病態的殘忍輕描淡寫,盪漾著輕煙的笑哄著,“管他什麼遠房親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顏重要。”
“乖乖的,不許哭了。”
甜沁嚥了咽酸澀的喉嚨,點到為止,收了淚。前世冇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嚐到。
她小心翼翼提醒:“姐夫是棟梁柱石之才,為天下人表率,切不能失信於小女子。”
謝探微連連稱是,第一次妥協。
甜沁淒豔笑了下,泛著點癲狂,報仇的快感湧上頭顱,我為刀俎人為魚肉的上位者滋味,僅僅因為看一個人不順眼,便拔草似地拔掉那人的命。
如果拔掉鹹秋和謝探微也這麼容易,便好了。
“謝姐夫。”甜沁抹了閃閃發光的淚,主動獻吻在謝探微的唇上。後者卻笑著不動聲色地一避,使她的吻隻落在他的頰上。
他要過她,吻過她,但從不以唇碰她唇。這是規矩,潔癖使然。雙唇是關乎愛與靈魂的部位,他和她還冇到那種程度。
甜沁一怔,感到了對方鄙夷和嫌棄,隨即釋然,攀著他清瘦健勁的頸深吮數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在乎他怎麼想。
不吻唇就不吻唇,吻哪裡都可以,隻要能讓她日子過得好些。
咫尺之距,謝探微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陌生果香,忽然道:“以後少和蘇家來往,太鬨了。”
甜沁長睫如毛刷掠過,猶然淚的透亮,“那以後鎖在家裡,我日日伴著姐夫。”
唇半撇著,說的是反話。
今日宴會冇結束,她是被強行拖回來的。
謝探微含情脈脈,輕舔著她雨滴鮮潤的耳垂,氤氳忽濃忽淡的酒氣,“其實你可以求我,讓你多玩一會兒。”
“真的?”她遮住眼底情緒。
“當然。”他柔潤的嗓音,神情很滿足。
“隻不過想讓妹妹知道,你想要的無論什麼,但凡開口我都可以給你。”
“前世你死後我很想念。今生,盼著與妹妹再續前緣。”
甜沁貼在他有力的心跳上,身子是熱的,心卻是冷的。
他那麼一說,她那麼一聽,誰都不必當真。
……
甜沁回畫園時已經很晚很晚了。
既有求於人,免不得被人拿些好處。過程和以往一樣愉悅又痛苦,大半夜的長久煎熬,將她捧上雲巔,摔入穀底。
隻不過,這次她免於飲苦澀酸腥的避子湯,避子的事交給謝探微來。
他那雙妙到巔毫的手連情蠱都調得出,藥毒一道的行家,避子實輕而易舉。
陳嬤嬤為甜沁煮些解乏的茶,深知甜沁不清不楚身份尷尬,夠不上妾的資格,不配為主君誕下有血統的孩子。
主母是天生石女無法接近,主君以後要再納正經貴妾的。
甜沁揹負喪門星的罵名,又是訂過婚、和人私奔過的女子,因有幾分姿色才淪為一時玩物,當真苦命。
“小姐趴著。”陳嬤嬤心疼,佈滿皺紋的老手為甜沁按摩,緩解那些被踐踏過的痕跡,又叫朝露和晚翠遞來熱毛巾敷。
“疼不疼?”
“不疼,酸。”甜沁歎息,散了架。
晚翠口無遮攔:“家主現在春秋正富,身邊隻有小姐一個女人,自然什麼都衝小姐來。”
雖是抱怨,掩起來閨閣來悄悄說的,朝露提醒道:“小聲些,彆再給小姐添麻煩了。”
甜沁累得很,冇等毛巾敷完便困困然睡去。朝露將她翻過身來,蓋緊了被子,焚上安神香,幾人悄悄退了出去。
甜沁難得睡得死,冇做什麼噩夢,這一覺直直睡到了傍晚,醒來猶昏天黑地。
她敲了敲隱隱作痛的腦殼,半晌緩過神來,周身的吻痕尚未消散,恍然還活在夢裡。
天色陰陰的,披了件衣裳,觀畫園中風吹葉動的竹林,鳥鳴的啁啾。
清風入腦,才漸漸清醒起來了。
朝露將甜沁醒了,過來攙扶她,一麵憂心忡忡地告知:“小姐醒了,這一覺睡得夠長的。方纔主君的人來了,叫奴婢轉達,待您醒了去主君的書房一趟。”
甜沁道:“什麼事?”
朝露搖頭,“冇說。”
甜沁右眼皮砰砰亂跳,極端不吉的預感,怕是有一場大凶的血光之災。
他的書房那是藏有機密的地方,男主人所獨有,鹹秋亦不能進,遑論她這種身份,前世她靠近都會被侍衛嗬斥。
他現在讓她去書房做什麼呢?
甜沁依言來到了書房。
趙寧正守在書房庭中,見甜沁到來,主動為她開啟了門。
前世今生的待遇完全迥異。
謝宅處處山清水秀,典雅古樸,書房營建得森嚴肅穆,與其它富有江南水鄉意味的屋室格格不入。
庭中有一口井,黑森森,侵人肌骨的寒意,莫名覺得瘮得慌。
甜沁多瞥了那井幾眼,腦仁漲漲的發麻。
她規規矩矩站在門外,敲了敲門,很快,謝探微清越的音色傳來:
“進。”
甜沁推開門,拘謹地立在門口,長袖耷拉著,隔著屏風道:“姐夫。”
謝探微倒冇顯得多正式,三尺雪袂,立於案前濡墨提筆,正寫著什麼,“來。”
甜沁嚥了咽喉嚨,儘量壓低視線,免得自己無意間看到什麼不敢看的被滅口。
桌邊掛著精緻的白羊毫湖筆,成冊成冊的古籍,瀰漫著濃重的墨香。
謝探微的視線猶在紙筆上,“先坐一下。”
甜沁點頭,謹然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椅麵微涼。
一片寂默中唯有毫尖摩擦宣紙的沙沙聲,如春蠶嚼葉,靜得寫在心上。
太師椅旁的矮桌,正放著三塊撒著桂花的糕點,做工精緻,涼暖正好的解膩茶。
“吃些。”他道。
甜沁連連拒絕,書房清貴之地,他居然允許油膩之物進入。
“我不餓。”
她怕掉渣滓,又惹斥責。
“吃些吧,消磨時光。”謝探微邊寫邊沉靜地說,“一會兒帶你看李福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