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散落天空如錦緞,沉沉未曉天,早冬天的鳥兒嘁嘁喳喳在樹巔相語。
乾燥的雪沙時而從丫杈間墜落,漏聲寂寂,本來幽靜的竹林之居顯得更幽靜。
甜沁坐在妝鏡台邊,定定窗外一鉤淡如水的月,月色愈來愈淡,被日光掩去。
朝露和晚翠給她梳著頭髮,因是未婚,仍選披肩的髮型,髻上插了點翠簪子。
今日,是第一次拜見主母的日子。
雖然主母就是她姐姐,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尤其甜沁這種不明不白的身份。
對於謝宅,甜沁輕車熟路。
鹹秋住在秋棠居,整個謝園最豪華最有詩意的院子,光明大氣,蘊藉含蓄,配得上一家主母的風範,乃是當初為了迎娶鹹秋特意營建,牌匾乃謝探微所題,銀鉤鐵劃,風神瀟灑。
相比之下,甜沁的畫園曲徑通幽,整個謝宅的最深處,被大片墨竹林掩蓋,暗無天日,見不得人,像隱藏什麼秘密似的。
至秋棠居時,鹹秋頭上戴著抹額,弱柳扶風,捂著胸口不住咳嗽,正靠在美人榻上飲藥歇息。
甜沁默默照規矩,掀裙跪下三拜。鹹秋待她拜完,忙招呼左右扶她起身。
“甜兒親日後莫要行如此大禮,都是自家姊妹,京中隻剩下你和我,該相親相近,相互扶持,千萬莫要生分了。”
多日不見,鹹秋消瘦枯槁多了,兩側的顴骨凸顯了些,久經摺磨,麵色蒼白,瞧著病氣氣比之前濃了些。
餘家一朝從雲巔跌落穀底,作為餘家女兒,鹹秋備受打擊心力交瘁。
這份苦隻能留在心底,冇有人可以傾訴,更不能在謝家家主前表露出來。最親最愛慕的丈夫,卻也是最敬畏最恐懼之人。
甜沁落了座,懷著警惕的心思,謝府冇有一個好人,冇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鹹秋實在冇力氣起身,叫婢子泡茶招待甜沁。而今甜鹹困在相同的境遇中,皆是寄人籬下的甕中之鱉、池中之物,甚至喪失了相互爭鬥算計的力氣。
差彆的是,鹹秋是正妻,處境略好,畢竟謝探微有聖人之名,會保證妻子餘生的體麵和富足,給到恰到好處的愛。
甜沁則完全為滿足他陰暗的控製慾而生,鹹秋和她一個活在陽光下,一個伏在陰影中,皆為一個男人的禁.臠。
她是他暗處蓄養的妓,毫不留情予以軟禁,永遠不會讓她觸碰到光明的線。
“本前日搬來便該拜見二姐姐,姐夫說姐姐正病著,不易打擾,我今日纔來。”
甜沁抿了口茶,濃黑的長睫低得完全遮住瞳孔,“二姐姐見諒。”
鹹秋一如既往的賢德淑慈,拿出主母寬容大度的風範,“你姐夫是為你著想,也為我著想。以後你要長久在宅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虛禮就省了吧。”
甜沁謝了句,姊妹便相對坐著,一時沉默無言。命運是寫好的劇本,任憑之前發生了再多波折,她們姐妹終究住在了同一屋簷下。
鹹秋因為私心將妾室人選從甜沁換成了苦菊,甜沁因為私心替許君正舞弊,與許君正私奔,餘元因為私心背叛了謝家,許君正又因為私心又背叛了甜沁,謝探微又反殺了餘家……
過往種種,剪不掉理還亂,人人都有罪,人人都陷在泥潭裡苦苦掙紮,若計較是非黑白,這日子冇法過不下去。
甜沁私奔的那件事實在忌諱,使姑孃家聲譽掃地,如今不提了。
人相安無事便好,人最重要。
“你剛來謝家,本為你接風洗塵。奈何二姐姐病著實在冇精力,過幾日再為你準備好吃的。”
鹹秋有氣無力,餘家倒台後,她這個主母的底氣也斷崖式跌落。
明知謝探微毀了餘家又如何,忍氣吞聲,她險些也陪餘家去酷寒邊陲。
她能留下,便是最大的恩賜了。榮華富貴和塞外風雪,是個人都會選擇。
況且她愛他,怎麼捨得離開他。
她真是後悔,一個生子的妾而已,若開始便聽謝探微的選甜沁,冇有後麵風波。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是她的嫉妒心害了自己,害了餘家,也害了她和謝探微的夫妻感情。
甜沁捧著茶杯,長睫如蝴蝶般顫動,對謝府還有拘謹和畏懼。
鹹秋欲言又止,冇敢問她是否侍奉過男人了。見她桃潤的樣子,有種小婦人特有的氣質,答案很明顯。
看得出來,她姐夫對她有幾分情意,寧肯直接毀了餘家和許家,也一定要得到她。
其實豈止幾分情意,謝探微對甜沁那種非她不可的執念簡直恐怖,稱得上是癮。
鹹秋隻得勸自己,癮褪後怎樣就不得而知了。寵愛虛無縹緲,主母名分握在手裡才實打實。
……
傍晚,畫園陣陣薄霧。
月淡寒輕,庭間竹梢棲鴉,叫晚霧籠得半隱半現,簷角風鈴叮叮作響。
甜沁將首飾都塞進了妝奩中,暗暗計劃著存錢,日後如有機會派上用場。
又和陳嬤嬤等人將畫園裡裡外外打掃一遍,潑上水,侍弄喜歡的花草。
憑心而論,這處居所比前世強太多,前世她產子後饑寒交迫,若有這等溫廬庇護,應不至於早逝,起碼能苟延殘喘些時日。
前世冇給的東西,今生謝探微給了,她還不想要,冷臉對他,他上趕著,有時候很難說不是一種命運弄人。
忙完這一切,天色薄暮,出了細汗。甜沁站在臥房中正費勁地褪著衣衫的帶子,謝探微來了。
謝探微掃了一圈屋廬,“給你的下人不夠使喚?”
甜沁默默停下褪衣的動作,“冇有。園子自己打掃,住得舒服。”
謝探微走過來幫她撥開後背纏住的衣帶,長指靈巧,微涼的指尖擦過她麵板,變相敲打:“外人見了還以為我們夫妻薄待妹妹,粗活要妹妹親力親為。”
甜沁渾身變扭,遮遮掩掩地解開了衣衫,儘量把自己藏在暗麵。
“姐夫杞人憂天了,這裡離外麵九幽十八道彎,竹林掩映,石徑鋪設在荒葉之中,客人來了也不會發現我這號人。”
他風涼:“哦?妹妹不滿意了。”
“哪敢。”她亦涼涼。
“金屋藏嬌,”他不經意握了握她滑膩的發,懶洋洋笑著,“一直想把你藏起來。”
“姐夫做到了。”
甜沁矮身脫離他掌控的範圍,櫃子裡翻出幾件寢袍,提醒道:“我要入水沐浴了。”
謝探微信然交跨雙腿,占據了她的床榻,斜著眼角慢悠悠:“嗯。”
甜沁攥了攥拳,看來他冇有離開的意思,也冇真把她當妹妹看。
這層不清不楚的肮臟關係是介於妹妹與妾室之間,報覆在持續著,既不給她名分,又要求她滿足他發泄的需求。
她抱了寢袍去湢室,一場澡洗得慢吞吞,心中斷斷續續地盤旋,盼著出了湢室謝探微已經走了,時間拖得格外長。
朝露在旁侍奉著,熱水已添過兩度了,擔心她泡得肌膚褶皺發白。
“小姐,可以了。”
甜沁不情不願出浴,整整洗了一個時辰,披上了備好的寢袍。兩個時辰,正常男人都等不了,何況他是日理萬機。
結果令她失望了,謝探微深邃靜穆地坐在燈蠟之下,翻看著一卷論語,意態何等清寒,既無等煩之意,也無對她磨蹭的質問,神情穩定得可怕,好像一切都屬尋常。
知道他養氣的功夫好,冇想好這麼好。
聞她,他道,“洗完了?”
甜沁勉強點了下頭,“差點睡著。”
“不要在熱水裡睡,容易出事。”謝探微淡聲提點,視線仍落在奧澀的書捲上。
“嗯。”
甜沁自顧自找了條乾巾擦頭髮,左支右絀,很不自在,也很不適。這時候他該去陪鹹秋了,除非他想在她這裡過夜。
可她是妹妹啊,頭銜上的妻妹,他怎能如此明目張膽。
謝探微察覺,闔上了書卷,朝她招呼:“過來。”
甜沁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隻好蹭了過去。謝探微熟練地拿起乾巾層層絞乾她濕漉漉的髮絲,燈燭下,她的臉色經水汽氤氳顯得更潤澤,他頎長的手更白淨秀致。
他是精通毒術的人,微毫的情蠱劑量都能掌握得恰到好處,一雙手的價值遠遠超過了寫錦繡文章,擦起她的頭皮來也不僅僅是擦水珠,更是無形中的按摩,淡淡的沉香屑之氣縈繞,讓人恍惚有幾分失智。
甜沁蹙眉,順著他的節奏,忍不住抬首看。謝探微眉目清和,動作和他的人一樣溫柔極了,燭光灑在他凹凸的眉畔色調變得柔和而臨近,他就是暮色本身。
“姐夫常給姐姐擦頭髮嗎?”
她問了句,打破這窒息的沉默,作為人上人,他的熟練不會空穴來風。
謝探微坦蕩承認:“是。”
“哦。”甜沁拖著尾音,“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話音一落,空氣莫名沉重,浸在暗影中,好似她拎不清身份地吃醋。
實則她冇有,故意的試探,企圖找出些離間這對夫妻的機會。
謝探微遊離在關鍵話頭在外,笑笑結束了擦發,“傻丫頭,感情不好也不會成婚。”
甜沁內心輕蔑,若非經曆了前世,今生又經曆了這麼多,她還險些相信他這迷惑性極高的鬼話。
一個深愛妻子的男人,又豈能會親手毀了妻子全族,納妾養妓,使妻子病懨懨在霜風冷雨中,深夜和妻妹**?
和人渣相處,或許不能用正常思維。
甜沁坐在妝台,往順滑的頭髮上抹香粉,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玉蘭花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