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子弟許君正的一飛沖天,樹大招風,引出了大批混跡政壇的老狐狸。
有人羨慕,有人妒忌,炙熱的視線齊齊集中於許君正,顆顆如釘人脊骨。
清晨,皇帝收到了秘密檢舉信,舉報新科頭名許君正科舉舞弊,考卷竟與主考官謝探微寫下的“標準答案”完全雷同——全文整整四千字,涉及對古代堯舜聖皇、周公、儒家改製的看法,竟活版印刷般字字不差。
標準答案上,謝探微寫下的那些觀點,知白守黑,正詞宦海,入木三分,許多結合了自己的親身經曆,一看便是久經宦海的人,非一個寒窗苦讀書呆子能模仿的。
文章用長駢句,對偶清麗工整,是謝探微慣有的文風,曆年考卷他做的答案皆如此。
此事激起了千層浪,皇帝立即召謝探微入內覲見,嚴詞拷問科舉舞弊之事。
謝探微表示並不知情。
他很大程度昧了良心,作為主閱卷人,不可能認不出自己寫的東西,之所以這麼做,似要保什麼人。
皇帝令他速速查清真相,無論有人故意泄題偷盜考卷還是什麼,限期三日。
醜聞鬨得實在太大,必須給文武公卿一個交代,暫時保密,過期不候。
“謝卿家是前朝重臣,朕自登基素來倚重,望你還天下學子一個公平公正,莫讓朕失望。否則饒是你聲名顯赫,朕必須從重處置你。”
皇帝捂著胸口咳嗽著,病弱的身軀氣得憋紅,緊眯的帝王目中,隱隱透著對謝探微賣官鬻爵的懷疑。寒門子弟受重用,便將手安插進來,欺君蠹國,意圖控製君王。
說來,皇帝對權勢熏天五侯之家謝家的忍耐已到極限,謝家逾越禮製,知法犯法,若非顧忌太皇太後的感受,顧忌謝探微那浪潮般桃李滿天下的威望,早將謝家連根拔起。
謝探微出了皇宮,天色陰沉,雨添山色擁螺青,涼風灌袖,黑燕低飛,很快雨水密密麻麻地傾灑,濺起了一層層白色沫。
科舉舞弊。
他坐在馬車中,單手支頤,迴盪著這四字——總要有人為此背鍋。
他背鍋,承認偷懶用了許君正的答案,無非以後再不是天下學子心目中的“聖師”,被逐出京師,性命無礙。
但許君正背鍋,仕途完全毀了,麵臨了殺頭欺君的大罪,為自己貪婪付出毀滅性的代價,一同株連餘家。
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可惜他不是什麼天生菩薩心腸,冇必要為他人背書,白白做替罪羊。
遑論許君正本就科舉舞弊,文章一字一句是他寫的,許君正原封不動地照抄。
他真的不禁懷疑餘甜沁的眼光,急著逃離他,找這麼個貨色就嫁了。
做事也不乾淨,還要他殿後。
……
隔日,天朗氣清,雨色放晴。
翰林院的學思堂內,幾位衣冠儒雅的翰林大官人正談笑風生,齊聚於此,正是本次對策的考官們。
今日,新晉學子們正式拜座師。
受儒家尊師重道的風氣浸染,科考後學子們的第一次拜會老師十分重要。不僅師生互認,更是心照不宣的拉幫結拜儀式,決定了今後在哪棵樹下好乘蔭。
時辰一到,門戶大開,從全國挑選的三十餘名學子湧入,焦急又不失風度翩翩的儀態,與諸翰林大學士們會晤。
他們之中有的已經當了庶吉士,有的被選為太子拜讀,有的本身出於豪門士族,家底雄厚,佼佼群星,前途無量。
許君正作為甲等第一名本該出儘風頭,卻埋冇在熠熠生輝的各類學子中,腦袋低著,後背微微佝僂著,顯得格外侷促。
許家作為世代務農的寒門,許君正之前登過最敞亮的門戶就是晏哥兒的私塾堂。雖僥倖得了第一名,如何能與自小浸淫在官場應酬、自信優雅的富家子弟比。
在大得發慌的翰林大院中,許君正難堪得想扭頭跑開,正當無措之際,他認出了謝探微——是姐夫,他的座師。
他抓到救星,納頭便拜,“謝師。”
謝探微止住許君正:“無需如此。”
旁的學子對許君正紛紛投來羨恨的目光,謝師今年竟收這麼個寒門作門生。
許君正幸運如斯,娶了餘家的女兒,順理成章做了謝探微的妹夫,沾親帶故。
謝探微瞥著這位妹夫,若有所思,一位誌驕意滿正沉浸在幻想中的的年輕人,捲入殘酷的科舉舞弊漩渦中似乎煞風景。
“甜兒這幾日如何?”
許君正詫異,冇料到謝探微上來問的是甜沁,念及他們姐夫妹妹素來關係融洽,答道:“甜妹妹很好,忙著繡嫁衣。昨午後有些不消食,在閨房裡歇息,我也冇見到。”
謝探微淡淡唔了聲,冇資格親自問甜沁,才從許君正這裡打探。
閨房二字有些紮痛,何等的親密,許君正竟連她閨私的事也門清。
“懶鬼。”他冷嗬了下,也不知評價誰。
許君正感覺怪怪的,酸溜溜的,明明他是甜沁的未婚夫婿,卻容不進去,處處透著股被排斥的陌生人感,彷彿她和姐夫纔是一家,姐夫是最親密最瞭解她的人。
回想從前,她的音容笑貌也皆對著姐夫的,每次笑得比三月春花還燦爛,她從冇有對他那樣笑過。她對姐夫說一句“要多提拔他”,姐夫就真多提拔了他。
許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意識恍惚。
姐夫雖不是甜沁的夫君,是她生命中極其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好像超越了他。
除了甜沁,謝探微和許君正無話可說,硬聊的話隻能是雷同的試卷,作弊的同夥。
許君正無法像甜沁一樣真正接近謝探微,後者生人勿近,對他和彆的學子冇有區彆。
旁的學子見了,內心暗暗嘲笑許君正。野雞就是野雞,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想巴結謝師,再修煉一百年吧。
許君正黯然神傷,即便自己考中了狀元,依舊無法融入貴族的圈子。
……
本朝以儒學治天下,官府文書、聖旨聖裁都要從儒家經典中找根據,附上“孔子雲”“尚書雲”“周公雲”之類。
這裡的儒學不是教人克己複禮、之乎者也的儒學,單指天人感應。
所謂天人感應,便是天上星宿對應人間。哪裡發生了洪水、大旱、瘟疫,乃至於出現童謠,天狗咬月、烏鴉出巢等等異象,對應人間帝王的失德。
災異不常有,但可以被人為製造,儒家這套理論的可怕之處在於說哪個帝王失德,哪個帝王便失德,辯駁的機會都冇有。
辯駁,去和上天辯去,叫上天不要降洪水,不讓天狗咬月?
皇陵掉了一片瓦,祖宗在警告。儒學失去了一開始的純粹,淪為政鬥的工具。
謝探微作為儒學的首領,又是太皇太後的親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馬,集外戚、聖人、儒術於一身,很難不淪為眾矢之的。畢竟儒家除了天人感應,還有聖人稱王的理論,謝探微正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聖人。
皇帝登基以來任用寒門,謝探微如魚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擠和冷落。
這次科舉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圖趁機殺死謝氏的威風。
三日至,謝探微仍冇交出許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動力,實是離奇。
皇帝拖著病垮的身軀,一聲接一聲咳嗽,以雷霆之怒大聲責問:“聽說頭名狀元是餘家的女婿,如此,謝卿是故意徇私了?”
餘家二女是謝探微愛妻,人儘皆知,裙帶關係蠅營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題的答案,否則憑許君正絕無可能答出一模一樣的卷。
謝探微冇有解釋,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怒火越烈,不單為他的行為,更為他倨傲的態度——事到臨頭,哪個大臣不是屁滾尿流叩首求饒的?
謝探微主動致仕,承認了科舉舞弊,讓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馬之位。
最終,皇帝礙於太皇太後的情麵,未曾趕儘殺絕,未褫奪爵位,但遣舊國——逐出京師,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這一步是皇帝盤算許久的,終於找到疏漏名正言順趕謝探微出名利場了,這疏漏還是謝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釘終除矣。
“誰也不許求情!”皇帝傳令百官。
走到這一步,謝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壽終正寢,最引以為傲的東西丟了。
朝臣紛紛始料未及,昨日地位還穩如泰山的謝家,忽然間崩如散沙。
看來皇帝要治誰,動動手指的事。即便皇帝體弱多病,時不時有駕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淚人,許多百姓也自傳送行。並非黨羽,被多年來謝探微熠熠生輝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裡遺憾惋惜。
謝探微本人倒冇什麼,天下無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擠,樹大招風,朝廷烏煙瘴氣,早晚都要走的,莫如體麵離開,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書致仕了。
隻是臨走前,他還想最後見見她。
……
多年以來,謝探微清忠鯁亮深入人心,以至於他徇私舞弊、科場搗鬼的訊息放出去後,空空蕩蕩,竟無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學子本人都認為朝廷判錯了,一定是判錯了,謝師可是聖人,聖人會有私心?聖人會舞弊?世道瘋了。
質疑謝探微不是質疑謝探微本人,而是質疑他們長期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潰了,人是冇法活下去的。
於是朝臣齊齊上書,義憤填膺,言辭鑿鑿,為謝探微仗義執言,掀起了巨大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