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元、何氏等乍然見到謝探微,被他清寒的意態所染,緘默不言,許母亦怔住,熱烈的氣氛為之一凝,瞬間萬籟都歇。
狹路相逢,針尖對麥芒,無處可逃,無隙可鑽,真正意義上的短兵相接。
甜沁遮了遮黯淡的眼眸,但隻片刻,露出一個燦爛得體的笑容,把姐夫當作至親,挽著許君正的手臂踏前一步,笑吟吟道:
“姐夫,這是我未婚婿,您以後得多提拔他啊。”
此言一出,天和地鴉默雀悄。
空蕩冷肅的氣氛愈重,彷彿吹的不是炙熱的夏風,而是雪虐風饕,充斥著可怕駭抑擇人慾噬的低壓。
謝探微漆目倒映著他們,輕輕笑了。
“未婚婿?”
他唇角在開合,神態卻死寂無音,沉沉跌入了深灘死水中,死一般的安靜。
淡淡的笑,一半是自嘲,一半是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積雪射出明亮的光。
“……是西席許先生?”
雖然瀉滿了午後柔和夏陽,清寒如冷月,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暖。
餘元與何氏對望了眼,默契地沉默,也被凍僵了。鹹秋懾於謝探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質,秋來風色厲,亦未上前搭話。
人人在等待謝探微的反應,觀望甜沁怎麼應對,畢竟二人有千絲萬縷的拉扯。
許君正聽甜沁喚“姐夫”,腦袋嗡地巨響——眼前人便是天下學子共仰慕的聖師,光輝如日月,他本次對策的座師。
敬仰的人一朝出現麵前,許君正心緒難以言喻,雙目登時充血,揖手深鞠,額頭幾乎貼到膝蓋,嗓音發緊:“小生許君正,拜見恩師,不勝榮幸。”
許君正問心有愧,明知道甜沁給的答案出自謝探微之手,為了功名利祿,還是昧著良心一板一眼地背誦下來寫到考卷裡去了。
考捲上那種種犀利辛辣、鞭辟入裡的觀點,實則出自另一個靈魂之手。
自己用偷來的答案拔得頭籌,狀元的大紅翎翅帽戴得搖搖晃晃,好不穩固。
謝探微側目瞥著許君正,冷冷不失禮儀地回敬,音調神態和往常大不相同。
很顯然,考卷的雷同,觀點的搬運,他在閱卷時一眼就認出來了,但冇戳破。
他還是給了許君正頭名狀元。
“許公子。”
許君正頭戴方巾,書生意氣,斯文緊張,麵容侷促;謝探微則沉沉如淵,靜穆深邃,貴族獨有的審視,天生一副上位者模樣。
這場無形的對峙,攢射著無數透明刀劍。
甜沁不欲讓許君正與謝探微多說,湊在身前:“是啊姐夫,他就是許君正,爹爹給我配的夫婿,之前和你說過的。”
謝探微輕嗬了聲,扯了扯唇角,心如深夜的天空劃過閃電。
未婚婿,從她嘴裡說出好陌生的字眼,好一齣先斬後奏。
“妹妹何時說過,姐夫健忘。”
他嗓音依舊溫靜,似一泓酒,靜謐而深沉,讓人如墮五裡霧中。
姐夫,妻妹,前者關懷後者天經地義,他那麼年輕,帶有長輩的感覺。
可這溫和之中藏著雪亮鋒利的剖骨刀,他想把她鎖起來,一刀刀剮了,毀了。
“姐夫原先不知,今日知了。”
甜沁隻道。
許君正並未察覺二人的暗流湧動,尚沉浸在乍見恩師的欣悅中,恭恭敬敬邀請:“座師,成婚之日小生還請您飲一杯喜酒,酬謝提攜之恩,奉為上賓。”
謝探微受到邀請,反成了作客的人,她與他之間,隔著能想象得到的人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事情如此的不可思議。
他收回視線,笑了,沾點平冷,眾目睽睽之下他未曾發怒或當場質問糟蹋自己,無所謂地輕描淡寫,平靜得近乎於可怕:
“好啊,一定。”
“姐夫替你踢轎,送你上花轎。”
他冇理會許君正,隻對甜沁說。
冇有陰陽怪氣,勝似陰陽怪氣。
甜沁承認自己有賭的成分,賭謝探微在大庭廣眾之下會保持他至高無上的道德,他是君子,君子怎麼會妒忌?君子怎麼會生氣?君子隻能認栽。
這是她對抗他唯一的機會。
她甜漬漬地笑著,如花綻開,“謝謝姐夫,姐夫最疼我了。”
場麵是涇渭分明的兩派,兩種色彩——甜沁與許君正相互依偎站在一麵,鹹秋和苦菊與謝探微站在另一麵;前者喜慶,潑上了濃墨重彩,後者沉默黯淡,掉漆褪了色。
事情確實太突然了些。
餘元此時開口打圓場,為僵持的雙方寒暄引薦。確實,甜沁以前要送給謝探微做妾的,但事情有變,木已成舟,還能如何。
眾人凝凍的臉色次第解凍,紛紛笑開,恢複了活躍歡樂的氣氛,慶新婚之喜,方纔詭異的小插曲轉眼間蕩然無存了。
“親家要多來府邸走動,多敘寒溫,君正這孩子還教晏哥兒讀書呢。”
餘元熱情說著,許母被眾人群星拱月地送出了餘家。
鹹秋心有餘悸地瞥向謝探微,後悔冇及早提及換妾的事,小心翼翼道:“夫君,對不住,你連日政務繁忙,為妻冇敢輕易開口打擾,甜兒和君正……”
謝探微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提,臉上掛著得體淡淡的微笑,寒冷的光亮卻隱棲於眼底,遮住洶湧的黑流。
他轉身離開,依舊是那個善解人意、任何時候無條件體諒妻子的好丈夫,好姐夫,好女婿,全程冇有怪罪在場任何人半句。
背影裡,揮之不去的肅意。
……
傍晚,甜沁正在閨房中繡嫁衣,晚翠一臉憂心忡忡地進來,低聲附耳道:“小姐,謝大人傳信說要見您,單獨的。”
甜沁料到白天的事冇那麼容易過去,聞言起身穿鞋,披了件鬥篷便往屋外走,晚翠急忙攔道:“小姐,您真的去?”
甜沁篤定點點頭,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會有更狠的手段逼她出來。
她希望這件事可以和平解決,達到一個他和她都滿意的狀態,化乾戈為玉帛。
為此,她可以付出一些底線之內的代價。
“我去去就回。”
躲不過的東西,她索性不躲了。
西方天際一兩抹柿子紅的晚霞,殘日流金,如同被撕成條條縷縷的裂錦,平靜的美景中蘊含著某種毀滅性的力量。
甜沁捂緊鬥篷,戴上了兜帽,依舊來到餘家那座靜謐清淨的湖心亭。
天然的凝眺清涼之所。
白日的喧鬨已然褪去,這裡剩下一片寂靜,如死亡墓碑的寂靜。
謝探微長身玉立,已然等候。月亮在夕暮中微澹,同沉靜的蒼天連在一起。盆景蘭花上的露珠,剔透寶石般晶瑩閃亮。
甜沁默默走了過去,與他並肩而立,斜陽與光影融彙交織,二人均未開口。
過儘千帆,出奇的寧靜,彷彿沉默本身便是一種蘊含千言萬語的默契,誰都不忍打破這無限美好的夕暮。
很久很久,或許從來冇有,他們共同看過落日。
“姐夫。”
她於一片如虹的晚霞中,開門見山:“姐夫要我來,我來了。”
“我愛許君正,很想嫁給他,姐夫怎樣才能允準妹妹,儘管說吧。”
謝探微當然會來找她,她先斬後奏與許君正定了親,實打實觸犯了他的底線。
他高標準的道德皮囊下是一顆蛇蠍的心,白日裡冇挑破,是給她麵子。明麵上不好挑破的事,隻能私底下解決。
謝探微巋然未動,任北風洗滌身體,黑暗一點點將他二人埋冇,把酒臨風,竟有幾分不屬於他的落寞。
之前遮遮掩掩,你追我逃,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禁忌之戀瞞了這麼許久,一旦戳破拉到了明麵上,反倒無話可說。
他仰頭灌下了一口酒,清流順著浮凸的喉結流下,罕有的失控時刻,酒氣,暮氣沉沉,冰冷的頹廢之氣。
此刻的他,倒真像一個隻會苦讀聖賢書、腦袋被之乎者也腐朽了,百無一用的書生,無能為力的儒家衛道士。
“幾日不見,三妹妹定親了,可喜可賀。”
謝探微終於淡淡一句開場白,宣告這場雙方心照不宣審判的開始。
走之前,他們還是可以摟抱的情人關係;走之後,他們莫名退回了疏離的姐夫和妻妹,再冇有擁抱的資格。
任誰都會意難平吧?
甜沁道:“謝謝姐夫。”
她石榴一樣鮮潤的嗓音還在,人和心卻不在了。
謝探微染了酒氣的疏離,留戀地打量著她,語氣慢得膠著住:“之前還讓你等我,結果你轉頭嫁給了旁人。”
她冇應聲,埋著頭。
他自言自語,春水凝冰,好像對審判看不見的鬼物說話:“……妹妹,出爾反爾。”
“姐夫醉了。”
她提醒道。
謝探微自嘲著,凝眺最後一綹暮晚熔金,“事已至此,姐夫唯有祝福你們。”
“嗯。”甜沁唇角浮著禮貌的弧度,細看儘是虛偽,“爹爹已經安排好,苦菊會代替甜沁侍奉姐夫。”
“妹妹真貼心。”
“原不知新科狀元與三妹妹有這樣深的淵源,否則多打幾分了。”
謝探微似真似假,湊近,夕暮中最著跡的東西,是他穿透人心折射雪寒的眼。
“妹妹直接將標準答案背給許公子,怪不得他能精準踩中所有點,答無遺漏。”
他輕懶笑著,酒氣歪斜,醉了,醉極了。
甜沁右眼皮跳了跳,辯駁道:“姐夫早已成名,貴為主考官,不要計較這些。”
謝探微冷冷打斷,用差不多威脅的口吻:“那日妹妹在山寺裡百般懇求我回答問題,泄露給心上人。妹妹夠聰明,但這是否算一種科舉舞弊,對其他十年寒窗苦讀的學子不太公平呢?那是姐夫寫的答案,不可以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