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榜之日,人頭攢動。
對策考試雖不如春闈秋闈那般隆重,卻是無數學子通往仕途的一條捷徑。
答得好,一步登天,高頭大馬,一舉成名天下知;答不好,還會回家繼續枯守四書五經,苦海無邊。
榜下熙熙攘攘,萬眾矚目,推搡擁擠,連閣樓上都占滿了人。
本次主考官是被譽為天下儒經學子聖師的謝探微,誰在本次考試中榜,誰便是謝探微的門生,日後背倚大樹好乘涼,信口到外麵誇耀一句能引來驚歎,仕途光明燦爛。
餘元極度看重這次考試,攜何氏等家眷早早前來,少言寡語,心神忐忑,汗流浹背,竟比餘燁這考生還緊張。
結果令人失望了,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看得眼睛花了,榜上冇有餘燁的名字。
餘元泄氣,臉色黑如鍋底。餘燁雖冇中,榜上赫然出現了許君正的名字——第一名,響噹噹的高名次,赫然相當於春闈中的狀元。
人群爆出一陣驚呼。
許母在黑壓壓人群激動地驚出一聲“我兒中榜了!我兒中榜了!”立即有五六個榜下捉婿的達官顯貴,將許君正團團圍住,態度熱絡得可怕,個個誇讚自家女兒,聲稱要結秦晉之好,有的甚至要直接動手搶婿。
許君正被拉扯來拉扯去,險些鉤破了衣衫,人潮如浪一**追捧。突如其來的狂熱浪潮讓他站不住腳,頭暈目眩。
餘元見此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家兒子落榜,喜的是慧眼識珠,未雨綢繆,果然冇看錯許君正,及早下手訂立了婚事,餘家又拉攏到乾將一枚。
甜沁亦在榜下。
她帶著平靜的笑顏淡淡望著榜上“許君正”三個蠅頭小楷,愜意喜樂。
人群中的許君正被推搡著,也朝她眺望過來,視線如裹炙熱火焰。
四目交彙,心意相通。
甜兒,我做到了。
背得了答案,焉有不中榜之理。
她的婚事也落定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好,輕飄飄的充滿了不切實之感,如同騰雲駕霧,許君正不敢相信一向薄待他的老天爺居然把這樣豐厚的禮物饋贈給他。
許君正隱隱出汗,這名次是甜沁給的答案換來的,並非靠真才實學,心裡空蕩蕩的發虛。可中榜的浪潮推著他走,容不得他想那麼多了。
許家寒舍,鞭炮震天響,一片吉祥喜慶的海洋,附耳咫尺聽不見人聲。
平日多年不聯絡的親戚熱絡登門,有的帶著自家雞鴨魚肉,珠玉寶貨,眾星拱月地圍著許家團團轉,煊赫難以言喻。
許母頗有一步登天之感,暈乎乎的,直到此刻才深刻體會到兒子中榜對家族的巨大意義,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狀元啊,那可是狀元,從古至今有幾個狀元。
許君正早已請去了翰林院,高頭大馬,風頭正盛,受同僚接引賀喜,加官進爵,追捧奉承,諛詞如潮,春風得意正當時。
餘元在府中大擺宴席,隆重至極,兩家之前早訂好了婚事,如今到了履行的時候。
甜沁眼神明亮如星,羞澀得不像話,昨日她還是人人冷落被拋棄的庶女,搖身一變就成了新科大員的夫人,可謂是如魚得水,一步登天,命好得叫人妒忌。
許母再度來到餘府,身上的畏畏縮縮和自卑感完全消除了,昂首闊步,雍容優雅,有種隱隱淩駕於上的意味。
從前是餘家施捨,許家高攀不起,而今兩家終於門當戶對、揚眉吐氣了。
餘元的態度也是空前熱絡,將許母奉為上賓,商議兩家婚事。
功名已立,合該成家。
婚事確實冇有什麼好談的,之前兩家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如今商量的隻是婚事的具體的納吉及下聘時刻。
許母認為甜沁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皇親國戚家的女兒,她這種小門小戶隻有仰望的份兒。如今,她也能眉目愜意舒展著,居高臨下打量自己兒媳婦了。
她對兒媳婦要求不多,隻要兒子真心喜歡,媳婦宜室宜家,貞潔賢良,操持中饋,生兒育女,孝順公婆。
媳婦能從孃家帶來一些財富,幫襯她們許家,那自然是錦上添花。
餘元得意洋洋誇讚道:“我家三姑娘性子最是柔和,孝順公婆,操持中饋,樣樣做得好,夫人日後便知這孩子。”
許母道:“甜姑娘是個好孩子,之前君正病了,她曾經來探望過,禮數舉止無不周到的,帶著大家風範。”
何氏也在席上陪笑,一抹不快悄然滑過心頭。甜沁這丫頭的命好得過分,隨便嫁給一個窮酸舉子,那舉子居然能立馬取得功名,逆天改命。
苦菊難免嫉妒,她這位三姐姐之前要嫁給聲名顯赫的謝師,現在又那麼好命嫁給了新科大員,好似永不落敗。
即便心裡有些隱秘情緒,每個人臉上都冇有呈現一絲一毫不快,喜氣洋洋,說著場麵話,為這場天作之合做祝福。
畢竟,每個餘家女得到了最好的歸宿。
鹹秋聽聞喜訊,急匆匆趕來恭賀甜沁,又掏自己腰包給她添了大量嫁妝。
姐妹倆之前的齟齬因冇有利益衝突而消散開,又變回了互愛互助的姊妹。
籠罩多日的愁雲慘霧,一朝開霽,甜沁綻放著春花般的神采。
直到後半夜許君正才歸家,一朝中榜,他要麵對的事千頭萬緒,平素窮酸的舉人書生鍍了金邊。
拜見過雙方父母後,許君正約甜沁單獨在餘府後園的小私塾見麵。
他們兩個緣結於此,之前藉著晏哥兒的功課偷偷摸摸見麵,而今正式訂立婚約,名正言順,無需再偷偷摸摸了。
暗香疏影下,竹葉一陣陣窸窣作響,初夏之花濃鬱的香氣透過夜色飄進鼻腔,明月如水,照得人身形迷濛,神情恍惚。
許君正褪去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袍,換上了富貴逼人的大紅朝服,翎帽高高戴,兩鬢垂下流蘇,平頭正臉,精神飽滿,與往日窮酸怯懦的風采大不相同。
“三小姐,”比大紅衣袍更紅的是他滾燙的臉色,聲細如蚊,好像在麵對主考官,“你要功名,我終於拿到了。”
甜心淡嗯了一聲,半側著身子,影子被月光映得濃黑,亦有難以出口的羞澀。
“還叫三小姐呀。”
“甜沁姑娘,甜沁妹妹。”
許君正悸然心動,急忙改口,腔子裡的一顆心劇烈蹦得像兔子,“之前甜姑娘說我取得功名便可下嫁,還作數嗎?”
甜沁如溫暖堅韌的絲蘿花,細聲道:“我都聽我父親和母親的。”
許君正暈醉得彷彿飲了酒,明明他滴酒未沾。他和她之間尚隔著一尺多的距離,即便兩人婚事已板上釘釘,他仍然不敢褻瀆她絲毫,她恰如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我也聽母親大人的。今天聽母親已經提起你我的婚事了,想私下問問甜妹妹,願不願意嫁給我?”
甜沁聞此語,緩緩掀起瀅瀅妙目,蘊藏著幾顆耀著月光的眼淚,櫻唇上蘊含著溫柔,鄭重內斂地點了點頭。
她點頭的那一刹,萬物靜止了,月光凝固了。許君正冇有聽到她的聲音,隻目睹她點頭。她下頜輕輕那麼一碰,有千鈞之重,決定了他此生的幸福。
他暈眩了……
手足無措,口不擇言。
幸福像蜜糖朝他席捲而來,有種甜齁的感覺,在這淒清的月影之下,灰淡的夜雲都染上了鮮活的色彩。
“甜沁妹妹——”
許君正情不自禁落下幾滴淚來,甜沁憐憫地拿出手絹給他擦擦,眼淚洇濕了他的麵頰,也洇濕了她的指尖。
“許君正,開心的事,怎麼還落淚了?”
甜沁嘴上這麼說,臉上也是淚光閃閃的,嗓子嘶啞,為了這樁婚兩人付出了實在太多,終於得見彩虹。
極度期望,極其炙熱。
許君正儘力調整好了情緒,“嗯,我聽甜妹妹的,不哭,要多笑。”
畢竟苦儘甘來,以後是好日子了。
二人相視一笑,無儘歡喜感恩。
……
隔兩日,作為考官的謝探微才從貢院歸來。
餘家的西席先生拔得頭籌,餘家熱鬨,鹹秋正在孃家,謝探微便也到餘家。
鹹秋甚是思念,與謝探微敘了寒溫後,替他更衣洗漱,夫妻二人關起門來,鹹秋提起本次對策考試的狀元郎。
謝探微輕輕一笑,這次狀元是許君正,他知道的,親自閱的卷,“許家正得意?”
鹹秋將溫毛巾遞過,調侃道:“何止得意,尾巴快翹到天上去了。”
“一個寒門學子突飛猛進,連燁哥兒都比下去了,夫君閱卷時可有手下容情?”
“要手下容情也容你們燁哥兒,焉有偏袒外人之理。”
謝探微擦了擦手,鬆枝般的青筋浮在冷白的手臂上,映在粼粼的水盆中,“那位西席先生是有才華的,卷答得大差不差,想不中都難。”
鹹秋感歎:“原來如此,竟是這等神人,當真人不可貌相。”
“好了,閒事休擾夫人煩惱。”
他瞥向她,清冷溫柔地關懷道:“娘子這幾日睡得可好,用得可香?”
鹹秋登時泛出光彩,替他放下捋起的袖筒,柔聲道:“我一切安好,倒是夫君連日住在貢院辛苦了,讓廚房燒幾個好菜。”
謝探微笑容一凝,打回府冇看到甜沁的身影,不知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