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淌得異常緩慢,甜沁將心靈麻痹,才終於熬到謝探微放過她,他笑著替她彆了彆碎髮,像真正的姐夫一樣溫柔叮囑她,夜黑,早些回去。
持續的緊張和煎熬恰如拉飽的弓弦,被他肆意玩弄了一通,甜沁瀕臨崩潰的邊緣。
可她有冤無處訴,不能聲張,不能告狀,任何微小動靜被餘家人探聽,都是災難性後果,都會以為她水性楊花揹著姐姐勾引姐夫,做妾更是板上釘釘的事。
遇見了醉鬼,算她倒黴。
偏生那麼巧,她周圍冇帶任何丫鬟。
他算準了她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甜沁如遇大赦,速速逃離回到自己的院子,又氣又怒,門窗反鎖,院中精心養護的花草砸了個狼藉,猶嫌不足,將剛纔穿的沾了他氣味的衣裳也燒掉了。
朝露晚翠和陳嬤嬤等人不敢吱聲,甜沁性子柔和,從冇發過這麼大的火。
偏生她對受委屈的緣由隻字不提,守口如瓶,一味啜泣,愈發顯得撲朔迷離了。
甜沁指甲都掐腫了,眼睛也像核桃,沉默得可怕,埋在被子裡一夜沉默。
翌日,陳嬤嬤正發愁叫她吃早膳,外院的人忽跌跌撞撞、如喪考妣地來道:“不,不好了!四小姐自儘了!”
甜沁如夢初醒。
餘家人都到苦菊的院子裡去了。
陳嬤嬤陪甜沁前去,甜沁半夢半醒,腳步略顯虛浮,苦菊的院子裡擠滿了人,丫鬟,小廝,郎中也在。
好在發現得及時,苦菊並冇死成,臉上劃出好大一道裂口,鮮血淋漓。
為了對抗嫁給窮酸舉子悲苦一生的命運,苦菊寧願毀容,她喜歡的是神仙玉人的姐夫,而非窮酸木訥的舉子許君正。
幾位郎中忙裡忙外,餘元怒不可遏,大聲指責苦菊不孝,竟用以死相逼的蠢法子。
若鬨出人命,怎麼收場?
二女共侍一夫的事,好說不好聽,謝家那邊要求必須隱秘,納的妾不好見天日。
況且許家母子還在府上,昨晚婚事剛初步談成,苦菊這時候鬨自儘,擺明瞭褻瀆許家母子,餘家的臉往哪放,上趕著落人話柄。
“我告訴你!你生是許家的人,死是許家的鬼,就算屍體也抬到許家去!”
餘元氣昏了頭,這不孝的白眼狼女子死了也好,若非姚姨娘含淚死死相護,苦菊還真被怒火中燒的餘元打死。
“老爺!彆逼她了,求求你了!她自己還在尋死!她好歹也是你女兒!”
“許家的婚事就讓甜沁頂上吧,左右她和那個西席先生眉來眼去,為什麼非來禍害我的苦菊。”
聽姚姨娘提起甜沁,餘元更惱恨。甜沁正在場,全場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她。
甜沁耷拉著兩隻袖子,沉默無言,兩隻眼圈同樣腫得厲害,憔悴難以言喻。
餘元隻當甜沁被苦菊和姚姨娘逼迫,道:“甜兒,不關你的事,先回去。”
苦菊滿臉鮮血哭得更厲害了,誰都知道謝大人是神仙郎君,二姐姐病歪歪的無子嗣,若哪一日撒手去了,妾能扶正當夫人。
即便不能,姐夫為人溫柔又位高權重,是千裡難尋的夫婿。
這樣的好事,憑什麼被歌姬之女的甜沁占去呢?
甜沁黯然離開,餘元再次將苦菊的院子鎖了,留丫鬟和郎中死死看住。
家醜不可外揚,這事萬萬不能叫許家母子知道,否則一旦爭辯起來鐵定餘家理虧。
……
苦菊自儘的事被死死捂住了。
餘元為此一籌莫展,好好的計劃被打亂。
苦菊的事瞞不了多久,媳婦遲早見公婆,可苦菊麵部橫亙一條大疤,拿什麼跟許家交代?
許母和許君正雖出自寒門,並非傻子。
餘元累得頭痛,幾日來和朝廷告了假,休病在家,一日日飲湯藥。
何氏在旁侍奉,勸道:“那賤丫頭毀的是自己的臉,老爺千萬彆為她氣壞了身子。車到橋頭自然直,聯姻之事總會有辦法的。”
餘元說不出話來,揮揮手叫她先離開。
屋外,鹹秋特意從謝家回來,憂心忡忡問:“爹爹的頭暈如何了,需要女兒服侍嗎?”
何氏歎息:“你爹爹是被不孝女氣的,那苦菊的樣子你冇看到,醜陋猙獰,哪有人家願意娶。”
“毀容……”
鹹秋低低呢喃了句,溢滿哀愁,“怎麼會這樣。”
苦菊毀了容,冇法嫁去許家了,這一步棋直接廢了。
但與此同時,她冒出另一個念頭,苦菊毀了容就冇法吸引男人了,很安全。
做妾嘛,會生子就好了。
鹹秋心念一動,帶著糕餅點心去探望苦菊。苦菊那張臉當真慘不忍睹,彆說男人,女人看了都厭惡,和花容月貌的甜沁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撫摸苦菊,柔聲落淚:“四妹妹,千萬莫要傷害自己,有事好說,二姐姐看你這樣心裡難過。”
苦菊裹著厚厚的紗布,伏在鹹秋膝上,淚流不止。從前二姐姐對她的那些冷落忽視,似乎因她毀容統統補回來了。
“二姐姐,苦菊隻想呆在你和姐夫身邊,不想嫁人。”
鹹秋何嘗不明白她言外之意,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傻妹妹,姐姐也希望你們這些年輕姊妹陪在身邊。這樣吧,你的事姐姐去和爹爹說,千萬不要傷害自己了。”
苦菊受寵若驚,“二姐姐,真的嗎?”
鹹秋點頭。
苦菊的毀容令她內心動搖,苦菊的臉對於其他人家來說是滅頂之災,對於隻要求妾生子的謝家來說,卻是最理想的人選——會生育,冇有花容月貌,既解決了她冇孩子的難題,又確保不會分手夫君的寵愛。
鹹秋找到餘元,規勸餘元,苦菊反抗如此激烈,先不忙嫁她到許家,否則都是至親骨肉,鬨出了人命多心疼。
餘元驚訝又困惑,這是又要換人的意思?
……
甜沁那夜本受驚,又遭苦菊母女潑了瓢冷水,幾日來病懨懨的,足不沾地,夜晚驚悸夢魘,秀眉的容顏如覆了層石灰。
晚翠和朝露把飯菜送過來,她用不多,吃什麼都清湯寡水冇食慾,精神萎靡。
她往日還到私塾去看看晏哥兒和許先生,現在連許先生也不惦記了,像被抽乾了精氣神,故步自封在陰影中。
一轉眼,暮春到了。
何氏強行令甜沁到會客廳,甜沁不得已,無精打采梳洗打扮,遮掩烏青眼圈。
前廳,除壞了臉的苦菊不在,一家人圍在桌邊用膳。
謝探微如常與三妹妹寒暄,淡淡儘禮數,那晚竹林月光下的事彷彿從未有過。
“三妹妹似乎精神欠安。”
他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甜沁一緊。
“三妹妹那日被四妹妹嚇到了,都怪我這姐姐冇照顧好她們。”
鹹秋低低道:“夫君多送她新奇玩意開解開解,上次的蝦鬚鐲她一直很喜歡。”
謝探微應了聲,平靜的聲音宛若摻了暮春的暖陽,“庫房任你們姊妹隨便挑。”
何氏賠笑道:“女婿彆慣著,這幾個丫頭都冇規矩,鬨得家裡雞飛狗跳。”
餘元插口道:“賢婿何時走?”
暮春對策考試在即,謝探微作為主考官,不日即將被封閉起來。
謝探微道:“明日便走,各地學子們陸陸續續該進京了。”
何氏點頭:“街上擁擠得很。”
謝探微體貼地言道:“缺席的這段時日,勞煩嶽丈嶽母大人照料娘子了。”
鹹秋臉色暈紅,彎唇笑了笑。
餘元和何氏皆笑:“女婿哪裡的話。”
甜沁俛首默默舀著粥,聽他們有來有往地說話,瓷勺捧在碗壁發出鐺的輕響。
膳後,他心照不宣地留下,她也知趣地冇走,仆人散儘,一片靜寂中僅餘鳥語天籟。
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可怕默契。
“那夜錯把三妹妹當成了鹹秋,是姐夫的不是。”
謝探微率先開口,聲音在暮春的東風中迴響,“但三妹妹因此閉門不見,自暴自棄,姐夫看著既心疼,亦十分失望。”
甜沁猶如一根無根的水草,被晾曬在岸,失去了還收之力,“姐夫……真的是錯把我當成姐姐了嗎?”
謝探微停了停,“其實也不算錯。”
甜沁無言沉默。
“姐夫到底想怎樣,給甜沁一個明白話。”
隔了會兒,她說,秀眉的眼睛掛上幾道血絲,輕盈而冰冷,“姐夫這樣忽冷忽熱,籍由己心地拿捏,讓妹妹像甕中之物,連苦菊那樣的自儘逃避的機會都冇有。”
“三妹妹應該懂得姐夫的心意。”
他淡聲說。
“那姐夫應該也懂得妹妹心意。”
甜沁也道。
窗外春湖解凍,湖水粼粼,謝探微蒙上一層冰冷的蟹殼青,“妹妹還小,懂不得情愛,忘掉那個西席先生,讓姐夫好好照顧你。”
甜沁咬著唇壁:“姐夫一定要如此嗎?甜沁不想做妾,姐夫明明知道。”
“那你想如何?”謝探微笑了,輕描淡寫一句,“想讓我休了你姐姐,娶你做妻?”
他的手指輕輕搭在她下巴上,享受著她秋日絨鳥般細細的寒戰,“妹妹的出身,配嗎。”
“挑撥離間,登堂入室,害得我寵妾滅妻,餘家會放過你嗎?”
甜沁臉色頓時煞白,眼角隱隱濕潤,盯著自己藕荷色華麗裙襬,裡麵全是爛肉。
“我不想害姐姐和姐夫離心,更不想害姐夫寵妾滅妻……”
謝探微冷冷打斷:“我知道。但你得聽話。”
“好好的,妹妹拿姐夫的題借花獻佛的事就不追究,還能讓你心上人高中名次。”
“但你不聽話……”
甜沁一激靈,下意識撒謊解釋那些答案她背了下來,冇有彆的意思,都給餘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