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蕊跟隨宋嘉佑到了開封府所轄的中牟縣,離汴梁城確實有些距離了。
才下過一場雨,空氣裡散發著雨後泥土草木所特有的氣息,梅蕊忍不住吸了幾下鼻子,眉梢眼角的雀躍卻怎麼也藏不住:“我已經很久不曾聞到這樣美好的氣息了。”
宋嘉佑下意識的聞了一下,看到梅蕊心情雀躍,他的心情也跟著越發晴朗起來:“瞧你歡喜的,瞧著比得了那些珍貴的賞賜都要歡喜,就那麼喜歡田間嗎?”
梅蕊信手摺了一段柳枝,冇幾下就編成了個簡單的小帽子,然後又從路旁摘了些小花兒墜在邊沿直接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相爺田間自由自在的,難道官人不喜歡?”
宋嘉佑短暫沉吟後纔回應梅蕊:“自然是喜歡的。等咱們的孩子能獨當一麵了,我就帶你過采菊東籬的日子。”
梅蕊輕哼:“就怕到時候官人貪戀那把椅子,那會兒梅兒早就人老珠黃,白髮蒼蒼了,能值得官人為我放棄那把椅子?”
古往今來那些退位的皇帝都是迫於無奈,或遭遇宮變,或者向當今太上皇宋洵為了卸下肩膀上的重擔,不得不脫下龍袍。
宋嘉佑見梅蕊始終不能相信自己對她情深似海,心裡難免有些受傷,不過他也冇有過多糾結,他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
接下來宋嘉佑跟梅蕊行到一大片田地邊兒上,地裡的老農正在種穀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相互配合著乾的熱火朝天。
包著寶藍頭巾的年輕農婦無意間回頭就看到自家地邊兒上出現了一對衣著鮮亮的年輕男女,農婦先是一愣,然後大著膽子打量了這對突然出現的年輕男女一番。
婆婆見兒媳婦不麻溜乾活兒剛要出口罵人就聽兒媳婦說:“婆母快看,哪裡來的貴人啊?”
這對年輕男女不光衣著光鮮亮麗,身上的氣度亦是與眾不同,饒是冇有見過的農婦打眼一看也覺得他們是高攀不起的貴人。
梅蕊見地裡的人紛紛停下活計看過來,她則落落大方的進了地,宋嘉佑緊隨其後。
梅蕊將一包點心遞給最先發現他們的年輕農婦,語氣隨後的開口:“大姐,我和官人是來附近村子看親戚的,親戚搬走了,我和官人瞧著各位麵善,故而纔敢上前叨擾。”
宋嘉佑帶著梅蕊出宮可不單是散心,主要目的還是體察民情。
想要瞭解農民們的真實生活靠各級官員們上呈的表章絕不可行的,他們是不可能讓天子看到民生疾苦,他們隻希望天子看到自自己治海晏河清。
覆舟本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天子隻有微服出宮,親自到了百姓中間,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纔能瞭解到真正的民情民生。
梅蕊用一包點心讓地裡忙碌的一大家子人對他們放下戒備,然後坐在地邊的石頭上,一邊吃酥軟香甜的點心,一邊跟這對綿山的貴人夫妻攀談起來。
宋嘉佑根本不需要費勁就能從這家人嘴裡套出了不少有用的資訊,這家人瞧著是有些滄桑,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果。他們雖不算體態豐腴,不過瞧著麵色正常,一看就是吃喝能保證的。
大燕朝商業繁榮,天子寬和,政治環境輕鬆,所以百姓們的日子算是好過的。除了青黃不接的時候外其餘時候普通百姓也都能保證一日三餐,一日三餐是自大燕朝纔在尋常百姓家流行起來的。
百姓們的生活相對寬裕了纔可能一日三餐啊,在過去一日三餐都是貴族的生活方式,普通百姓隻能一日兩頓。
鐵器在大燕朝相對普及了,一般百姓家都能用上鐵製炊具,烹飪方式不斷推陳出新,日漸豐富起來。
回到馬車上時宋嘉佑有些口乾舌燥了,梅蕊被太陽曬的有些怏怏的。
海棠跟紅藥早就把茶跟點心準備好了,在馬車裡稍微歇息了會兒,喝了口茶,吃塊兒點心原本有些萎蔫的梅蕊便慢慢恢複了精氣神兒。
宋嘉佑親眼看到百姓們安居樂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欣慰之情可想而知。
馬車在中牟縣停下,尋到一家有雅座兒的酒樓宋嘉佑和梅蕊便下了馬車,海棠跟紅藥,以及關山等穿了便裝,藏起兵器的侍衛們都小心翼翼的跟隨著。
酒樓裡熱鬨的很,一樓有個小高台,高台上正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長衫,手拿摺扇的說書先生在那說書。
說書先生說的是妖妃狐媚惑主的故事,這些百姓們可都愛聽啊。
梅蕊扯了一下宋嘉佑的袖子,示意他彆著急上樓咱們也在樓下聽聽。
宋嘉佑一直在想事情,故而冇有留意台上說書先生說的什麼內容,他隻當梅蕊對故事感興趣自然樂意駐足陪她一起聽。
聽了幾耳朵宋嘉佑的眉頭就微微皺起,因為台上說的那位狐媚惑主的妖妃讓他聽著有些熟悉。
宋嘉佑皺眉看向身側的梅蕊,目光相對時已經可以確定台上說的那位封號為蘭淑妃的妖妃就是根據梅蕊的當下的身份杜撰出來的。
說書人嘴裡的蘭淑妃出身商賈之家,出生在江南二月天,天生就命犯桃花,八字帶煞,唯有帝王能鎮得住這位的特殊八字。於是蘭家人待蘭氏女年方二八後花重金將人送進太子府,這蘭氏女可不得了,俗無傾國傾城之美貌,卻魅術了得。
蘭氏女從末等侍妾一步步成為儲君身邊最得寵的良娣,這蘭氏不光魅術了得,肚子還爭氣,一朝分娩誕下龍鳳胎。
儲君一朝登九五,蘭氏女冇有體麵家世,資曆尚淺卻憑藉寵愛被冊封賢妃,而後是淑妃。蘭淑妃寵冠後宮,恃寵而驕,橫行霸道,殘害無辜。
蘭淑妃生的一對龍鳳胎年歲小卻也手段聊的,整座後宮成了蘭淑妃母子三人的天下,皇後和貴妃因蘭淑妃氣的病的病,失寵,皇帝更是被蘭淑妃迷的不理朝政,越發昏聵。
大燕的政治風氣是寬鬆的,不過老百姓們也不敢公然編排當今皇帝和他的後妃,隻能根據真人真事進行文藝加工,進一步杜撰。
坐在雅座後隔絕了樓下的喧囂,不過宋嘉佑的臉色還是不大好:“上回你三哥對皇後的表兄用了暗器,就是因為他聽到那些紈絝衙內在編排你。那會兒開封不少茶樓酒肆都有說書人在杜撰你我的故事,冇想到在中牟也能聽到。”
梅蕊淡聲道:“就在我們梅家的書齋都有賣類似故事的話本子呢,說書人講的故事都是時下流行的壞本子,畢竟大部分百姓都不識字,就算識字也冇有足夠的餘錢買話本子看。”
宋嘉佑看梅蕊的情緒冇有因為說書人講的故事受到影響,這才心下稍安。
回去的馬車上,宋嘉佑試著跟梅蕊商量:“朕打算禁了對你名聲不利的那些話本子,話本子禁了,說書人自然會知趣的換新的故事來說。”
“使不得。”梅蕊牽起宋嘉佑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陛下可還記得那日咱們一同看的《霍小玉傳》?元和年間霍小玉跟李益的故事也曾炙手可熱,那會兒李益已經官至宰相。鬱鬱不得誌的下級小官敢將李宰相早年始亂終棄杜撰成話本子,正是因為大唐風氣寬鬆。”
宋嘉佑之所以有**的念頭單純是為了梅蕊,而今看梅蕊確實不在意,這一閃而逝的念頭就此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