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東平郡王已經候了一炷香多的功夫,他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憂心忡忡。
就在東平郡王考慮要不要主動跟在殿內立著的內侍打探一下情況時門外傳來內侍所特有的尖細的唱和:“陛下駕到,四公主駕到。”
緊接著合著的兩扇殿門緩緩開啟,一襲黃袍的今上緩步而入,他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身後一大群內侍,宮女簇擁著。
彼時,東平郡王已經起身隻是膝蓋依舊有些僵硬,遲遲冇有彎下去。
立在東平郡王身邊的內侍悄聲提醒:“王爺,陛下駕到,您老快些參見啊。”
經內侍這麼一提醒東平郡王彷彿如夢初醒,原本僵硬的膝蓋瞬間變得軟弱無力,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了地上,頭緩緩下墜,額頭在一點一點貼近冰冷的地磚:“臣宋子成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東平郡王的聲音微微的顫抖,喉嚨彷彿被塞了什麼東西似的,故而發出的聲音聽著微微有些嘶啞。
“疏影,替父皇上前把你叔祖父扶起來。”宋嘉佑的聲音同樣有些微微暗啞,他疾步走到了龍椅前坐下。
小疏影眨巴眨巴漂亮靈動的大眼睛:“兒臣遵旨。”
小公主上前認真的去攙扶跪在地上的東平郡王:“叔祖父,疏影替父皇扶你平身。”
小公主靈動的眼睛俏皮的衝著才第一次見麵的這位叔祖父眨了眨,接著她竟然有了新的發現,然後興致勃勃的看向已經坐在龍椅上的今上:“叔祖父的眼睛跟鼻子有些像父皇。”
“是麼?”宋嘉佑微微笑了笑,目光不自覺的再次落在了東平郡王身上。
一襲紫袍,腰繫玉帶的東平郡王雖年近五十了,雖斌有星星也,然瞧著依舊是風流倜儻,俊逸儒雅。
當捕捉到東平郡王鬢髮間的霜華時宋嘉佑的心頭竟掠過一抹淡淡酸楚,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哪怕對生父有些心結跟怨念,縱然他們父子時隔二十多年未曾見麵,可他對生父的感情跟對養父太上皇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
與此同時,東平郡王也在悄悄打量已經回到皇帝身邊的小公主。
宋嘉佑覺察到東平郡王在認真打量疏影,他順勢開了口:“這是朕的四公主,生母梅淑妃,小字疏影。”
東平郡王遲疑片刻才小心翼翼開口:“四公主很像穎娘。”
宋嘉佑頷首:“正因如此,朕才帶著她來見你。朕還以為卿早就忘記了她,冇曾向——”
東平郡王顫抖著聲音道:“陛下,老臣從未忘記過自己的髮妻,老臣無能支撐起一個家,更冇有本事儘早的更上層樓,不得已才早早續絃。穎娘是老臣此生真正深愛過的女子,無一人能有她美麗溫婉,於我心意相通。若還有來生我宋子成還願意跟趙穎若結髮為夫妻,隻希望我倆能白頭不相離,彌補今生今世的缺憾。”
說這些的時候東平郡王的神情異常的認真,誠懇,那雙飽沾了歲月流金的雙眼裡藏著往事不可追的驀然回首。
宋嘉佑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昨日種種縱然銘心刻骨也已成煙雲,朕希望愛卿能保重身體,還有教育好子孫。”
不等東平郡王迴應宋嘉佑繼續道:“朕還有政務要處理,一會兒疏影會陪著郡王去見上皇和太後。不日就清明瞭,朕親手栽了幾棵荼蘼,勞郡王替朕帶去她墳上移栽。”
話到末尾宋嘉佑的喉頭有些微微發緊,他努力剋製著自己的情緒。
東平郡王忙起身再次朝上叩首:“臣遵旨。”
宋嘉佑這次竟親自走下龍椅親自將人從地上攙扶起來。
旋即,小疏影便陪著東平郡王先去萬壽宮拜見太上皇。
小公主向來自來熟,瞧著跟父皇長得有些相似的這位陌生的叔祖父,她更是好奇。
殿內從新恢複了安靜,宋嘉佑望著東平郡王適才坐過的那張繡墩呆愣良久。
宋嘉佑無心處理政務,而是使蘇木將梅蕊請來禦書房。
梅蕊看到宋嘉佑麵有愁緒,形容怏怏,她便知其中緣故。
“陛下和東平郡王本就是父子,昔日父子如今的君臣,那血濃於水是不可能因為心結和身份而隔斷的。”梅蕊上前挽著宋嘉佑的手臂,側身望著他,“誰不渴望父親的疼愛?誰會不愛自己的父親呢?”
宋嘉佑禁不住反手將梅蕊拉到懷裡,他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頸間幽幽道:“朕看到他下跪的那一刻竟有些於心不忍,那一刻朕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很在意他的。朕甚至很想再喚他一聲父親,可朕知道自己不能夠。”
梅蕊突然感覺自己的頸窩微微一熱,原來是一滴淚落了下來。
“宋嘉佑在我麵前不是天子,而是個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至少現在他是真的愛我的。”梅蕊情不自禁的雙手捧起男人的臉,她很知趣的避開男人含著熱淚的雙眼,隻是把自己柔軟的粉唇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