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遭遇重創,險些失守的訊息太上皇宋洵第一時間知曉,他雖是退居龍德殿頤養天年,朝堂內外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老人家的耳目。
龍德殿的燈火幾乎亮了一宿,太上皇整夜不眠既是他憂心前敵戰事,也可以說是他憂心汴京城的安危。年輕時被北蠻追著屁股攆的經曆是宋洵刻骨銘心的夢魘,他真的很怕自己老骨頭一把了還要再經曆一次顛沛流離,惶惶如喪家之犬。
太上皇一宿冇怎麼閤眼可把身邊侍奉的擔心壞了,他們的富貴安穩跟太上皇的康健緊緊相連。
一早內侍張建便悄悄去了安慶殿求見溫太後,在太上皇身邊侍奉多年張建最清楚誰纔是太上皇的開心鎖。
張建過來的時候溫太後也才起身。
聽聞太上皇一宿冇睡好溫太後亦是憂心不已,她忙叮囑張建:“爾等好生侍候太上皇,等下哀家便過去陪太上皇用膳。”
待張建告退後,溫太後微微歎了口氣後同身邊侍奉的蘭蔻道:“太上皇必是因雁門關險些落入賊手而惴惴不安。”
蘭蔻小心翼翼介麵:“雁門關會無恙的,太後您可得挺住,太上皇需要您。”
年輕時溫氏便是宋洵的主心骨,東奔西逃時宋洵單晶揭露到無法安眠,他唯有蝸在溫氏溫柔的懷抱裡才慢慢睡去。
這對攜手將近四十年的伉儷雖彼此之間冇有纏綿悱惻的情情愛愛,但溫靜姝卻是宋洵最為敬重,依賴的女人。
得到皇帝寵愛的女人可能會情深不壽,紅顏薄命。比如靜安皇後謝氏,以及仁宗皇帝的張貴妃。不被皇帝寵愛,卻能得到其敬重的女子隻要自己想得開便可長命百歲。比如曆經三朝的仁宗曹皇後,又比如以婕妤身份穿上鳳袍的溫靜姝。
溫太後乘鳳輦趕來龍德殿時看到的是太上皇那張憔悴的容顏,還有佈滿血絲的雙眼。
“太上皇,您怎這般憔悴啊?您若不保重龍體皇帝如何安心處理國事啊,皇帝多孝順您不是不知。”溫太後坐在太上皇身邊溫柔勸解。
太上皇幽幽一歎:“皇帝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寡人以為在江山風雨飄搖時傳位,他或許會心中有怨,冇想到——”
自即位起哪怕國事千頭萬緒,宋嘉佑仍舊不辭辛苦的來龍德殿,安慶殿兩處向太上皇,太後問安,風雨無阻。
朝政上宋嘉佑更是“不敢”乾綱獨斷。
太上皇退位後不肯兩耳不聞窗外事,若是新帝有意收權的話父子之間必會有一場明爭暗鬥,而新帝主動將權柄留給太上皇,父子之間也就少了一場看不見的紛爭。
太上皇眼裡宋嘉佑的孝順不是風雨無阻的來請安,而是繼續讓他把著權柄。
溫太後陪著太上皇用了一頓早膳後便離開了龍德殿,回到安慶殿後她吩咐豆蔻去攬月閣把四公主抱來。
午後,溫太後正坐在廊下看小疏影拿著一把粉色絹帛做成的小團扇撲蝴蝶,龍德殿那邊再次傳來動靜。
龍德殿這回傳來的不是太上皇睡的不好,吃的不香,而是太上皇雷霆大怒。
溫太後一聽太上皇大發雷霆,她趕忙嚴肅的詢問來送信兒的內侍張建:“太上皇好端端的怎會震怒?”
張建吞了下口水戰戰兢兢的同溫太後稟明緣由:“回太後,早些時候陛下向太上皇上了一封奏疏,奏疏——”
溫太後一聽太上皇的雷霆之怒跟皇帝上的奏疏有關,她的心不自覺的微微下墜。
溫太後選擇帶著小疏影一道去龍德殿,去的路上溫太後輕輕撫摸著小公主毛茸茸的發頂婉聲叮嚀:“疏影,你的父皇惹你皇祖父生氣了,到時候你要替你的父皇好好哄哄皇祖父。”
小姑娘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纖長濃密的眼睫忽閃忽閃的對著容色嚴肅的皇祖母奶聲奶氣的開口:“父皇惹皇祖父生氣了,皇祖父可以打父皇。疏影若惹母妃不高興,母妃會打我的。”
“你的父皇是皇上,皇祖父不能打他。疏影,你若害怕的話皇祖母就打發人把你送回你母妃身邊。”溫太後知道這個節骨眼上帶著小疏影去龍德殿不合時宜,她相信梅賢妃能理解自己的這份苦心。
小疏影攥了一下粉拳一字一頓道:“孫女不怕,皇祖父見到孫女了也許他老人家就不生氣了。若孫女把皇祖父哄好了,父皇一定會給我吃好多好多糕糕的。”
雖然小疏影有些早慧,可她畢竟還是個不滿三歲的孩童,一堆好看好吃的點心就是她開心的全部。
雖攬月閣裡好吃的很多,可母妃卻不肯縱著她吃。
旋即,溫太後便牽著小疏影到了太上皇在龍德殿的小書房。
一走進小書房溫太後就感受到一股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壓抑,再看端坐在寶座上的太上皇宋洵麵沉如水,滿眼寒霜。
金色的地磚之上有碎落的瓷片,玉片,書籍,筆墨紙張等等。
侍奉的內侍,宮女一個個都大氣不敢出,整座小書房裡安靜的針落可聞。
溫太後小心翼翼蹲下身將掉落在地的一本奏疏撿了起來。
“一早梓潼還跟寡人誇讚皇帝孝順,梓潼好生看看咱們孝順的好皇兒做了甚?”從太上皇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冷若冰河,透著殺意。
溫太後以最快的速度閱覽了另太上皇雷霆大怒的皇帝上疏,她內心幽幽歎息:“皇帝啊皇帝,你執意提早為木大帥翻案,你豈不是在打太上皇的臉嗎?你為何不肯緩一緩呢?”
溫太後是不讚成在太上皇還在世的時候由皇帝主導為木大帥翻案,太上皇的龍體每況愈下,隻要皇帝耐心等待的話遲早會有撥雲見日的時候。
就在溫太後心緒紛亂時,小疏影邁著小短腿兒走到了太上皇的禦座前:“皇祖父,父皇惹您生氣了,孫女替父皇向皇祖父賠罪。每次疏影惹母妃生氣了就會捱打,皇祖母告訴孫女父皇是皇上不可以捱打。若皇祖父還生氣,皇祖父就打疏影,疏影替父皇捱打。”
小疏影規規矩矩的跪在了禦座麵前,小臉繃著,樣子瞧著就十分的嚴肅認真。
麵對腳下這粉粉的小小一隻,太上皇原本的滿腔憤怒不自覺的有所消減。
當太上皇看到皇帝上的這封洋洋數千言的為木鵬舉翻案的奏疏時,憤怒到恨不得提著佩劍直衝禦書房。
皇帝的這封為鵬舉大帥翻案的上疏字字懇切,句句體泣血,對於當年親手推動了一代名將被冤殺的幕後推手宋洵看來那一字一句宛如一支一支的鋒利羽箭直插心口。
皇帝的這封上疏不僅是在打太上皇的臉,更是讓他承受萬箭穿心之痛。
給一痛擊的正是由他親手扶上皇帝寶座的“好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