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約空候茶涼------------------------------------------，許念蕎已把東西歸置妥當。素色布包裡裹著兩幅繡品，一幅是她練了百遍的繞絲小品，邊角縫著汴繡後人的舊繡章，另一幅是老祖宗傳下的殘繡片，藏著最地道的三線繞絲法。她攥起磨得發亮的青銅繡針揣進衣兜，指尖蹭過針柄的溫度，心裡穩了大半。，我去茶館了。她對著裡屋喊了聲，聲音清亮。：“路上慢些，帶塊點心墊肚子。”，據說從汴梁城那會兒就有了，木門推開吱呀響，像在講前朝的故事。許念蕎提前二十分鐘到，特意選了臨窗的方桌，抬頭就能望見巷尾自家繡坊的幌子。她把繡品輕輕擺在桌上，隨手從布包摸出一小綹銀灰絲線，撚在指尖就練起了三線繞絲。指尖那處練針磨出的厚繭，蹭著青銅繡針，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可是老輩傳的法子？少見這麼勻淨。鄰桌喝茶的老者湊過來瞧，眼裡滿是稀罕。，指尖冇停：“是家傳的笨法子，慢工出細活。”，認得她：“是蕎記的丫頭吧？你老祖宗那輩的繡娘，都愛來我這鋪子歇腳。老輩人說，當年汴梁城的繡娘，就愛坐這臨窗的位置，一邊繡荷包一邊等茶。”，老輩人都傳著呢。你老祖宗說，繡品是活的，得見人才能傳下去。老闆歎一句，放下茶就忙去了。，指尖的絲線撚得更勻——這話，和祖繡譜裡手藝要活，需見天日的字，慢慢合在了一起。，蕭亦琛的人影冇見著，手機先震了震，是陌生助理髮來的訊息：“許小姐抱歉，蕭先生臨時需處理內地非遺合作場地的急事，今日約不了。《非遺出海蔘考清單》放在吧檯，改日再議合作。”，起身去吧檯取了清單。牛皮紙封麵上冇落款，翻開卻見裡麵用鋼筆標了幾處重點，尤其是古法繡品需保留原生針腳，忌過度修飾一行字，力道遒勁。她心裡暗讚一句懂行，回了條訊息：“清單已收悉。繡坊品鑒會展品齊全，蕭先生若有空，可隨時來以繡會友。”，她把清單摺好放進布包，又將桌上的繡品仔細收好，冇失落，反倒踏實。於她而言，靠譜的認可從不是趕一趟約，是對手藝的懂行，這份清單上的標註，比空口承諾管用。，許念蕎繞去了老街儘頭的老絹料店。品鑒會的鎮場祖繡得配好襯布，她特意要了兩批老祖宗當年最常用的貢絹，米白色，質地綿軟卻挺括，襯得繡品針腳更清晰。付錢時，絹料店老闆忽然低聲說：“蕎丫頭，前兩天有酆家商行的人來問，老街誰家的古法繡藝最正宗，還打聽你家繡坊的底細呢。”，抬眸問：“他們還問啥了？”，有冇有往外合作的心思。老闆搖搖頭，酆家近些年總摻和老街的生意，你多留心點。
許念蕎謝過老闆，拎著絹料往回走，心裡已然警醒，但更多的是一股硬氣，老祖宗當年能頂著風浪把繡坊撐下來，她冇道理遇著點打探就退縮。
快到繡坊巷口，果然見兩個陌生男人站在繡坊幌子下，手裡拿著小本子低頭記著什麼，領口彆著酆家商行的銅徽章，眼神四下瞟著，透著股不懷好意的打量。
許念蕎徑直走過去，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聲響清脆。她站在兩人麵前，不高的個子卻透著股壓人的穩，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兩位先生，我是這家繡坊的主人許念蕎。請問你們在我家門口記什麼？”
那兩人顯然冇料到主人會突然回來，愣了一下，其中一個瘦高個堆起假笑：“冇什麼，我們是做文旅專案的，想找些正宗的手藝人合作，打聽打聽情況。”
打聽情況？許念蕎挑眉，目光掃過他們手裡的本子，打聽繡坊底細，用得著偷偷摸摸在人門口記嗎？酆家商行的徽章，倒是彆得挺明顯。
瘦高個臉色變了變，還想辯解：“許小姐誤會了，我們隻是……”
不必多言。許念蕎打斷他，語氣冷了幾分，我家繡坊做的是祖法繡藝，合作講求真心實意，不歡迎暗地裡打探的人。若是真有合作誠意，可以來現場談，若是隻想窺探底細，還請現在離開，彆擋著我做生意。
兩個男人被她的氣場鎮住，對視一眼，冇敢再多說，悻悻地收起本子走了。
許念蕎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冇半點怕的，反倒更堅定了，繡坊是老祖宗的心血，也是她的根，誰想暗地裡搞小動作，她都不會讓。
推門進繡坊，剛進門就聽見小蘇帶著哭腔的聲音：“蕎姐！不好了！伴手禮荷包要用的青絲線斷貨了，我去市麵買了兩捆，顏色都不對，繡出來發灰！”
小林也緊跟著湊過來：“還有茶舍那邊，說原定的展架太高，祖繡掛上去，底下的針腳就被擋住了，問咱要不要改位置。”
換作旁人，怕是早慌了，許念蕎卻異常鎮定。她先放下絹料，去儲物間翻出一個木盒，裡麵是老祖宗攢下的老絲線，青得正合心意：“先拿這個救急，不夠我今晚再撚些。”又轉頭對小林說：“展架不用改高，加幾副矮托，把祖繡擺上去，讓光線對著針腳打，懂行的人自然能看清門道。”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新繡品，親自給每一件貼標簽，標簽上隻簡單寫著祖法三線繞絲，纏枝蓮古法紋樣。
忙到傍晚，繡坊的事總算捋順。許念蕎翻出那本非遺出海清單，忽然發現扉頁夾著一張無名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海外展偏好清雅配色，忌濃豔。”不是清單上的內容，字跡和清單上的標註如出一轍，想來是蕭亦琛隨手補的。她把紙條夾進祖繡譜，轉身去把新繡的纏枝蓮小樣，又調淺了一度青，剛好合了紙條上的意思。
夜深了，許念蕎把調好色的繡品小樣、非遺清單、老祖宗留下的繡坊產權憑證，一起放進一個錦盒，擺在了品鑒會展品的最前排。她指尖摩挲著那枚汴繡後人繡章，又摸了摸手邊的青銅繡針，心裡清明透亮。
蕭亦琛見不見得到，無妨，酆家會不會再來糾纏，不怕。
繡藝在，前路漫漫，總有能談攏的人，總有能走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