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對了------------------------------------------，把池言從半昏迷的睡眠裡拽了出來。，出租屋裡悶熱得像個蒸籠。冇拉嚴實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一道光，照在桌上缺了角的塑料大碗上。，半片冇吃完的土豆片乾癟地貼在碗沿，看著就像某種剛出土的生化標本。。。後腦勺那根筋還在一抽一抽的跳，就像有人趁他睡著的時候往他頭皮下麵灌了二兩水泥。，螢幕上錄音APP的介麵竟然還頑強的亮著，錄音時間停在淩晨自動休眠那一刻。，甚至比昨晚睡前更囂張了。，但現在，這首歌像是在他夢裡自己喝了十全大補湯。，過渡段那個卡了兩週都冇寫出來的空拍，現在被填得嚴絲合縫。主歌和副歌之間甚至多了一段他從來冇想過的和聲走向，邏輯清晰得像用尺子量過。，滑落的夏涼被堆在肚子上，嚥了口唾沫。“我睡著的時候它還在寫？合著我睡覺它自己加班？”，像是在敷衍的表示同意。，他驗證真相的唯一方式就是耳朵。，退出錄音介麵，直接點開了音樂APP。《破曉》正式上線的日子。
他倒要聽聽，前天他在趙成辦公室裡挨的那頓臭罵，到底能不能在這個所謂的頂流身上變現。
首頁顯眼的黃金位推薦上，陸澤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前奏的鋼琴和絃流淌出來，人民幣的味道撲麵而來。
這編曲確實砸了重金，聲場開闊得能跑馬。
陸澤的主歌部分處理得也還行，低音區雖然虛，但靠著頂級的電聲裝置給托住了。
緊接著，副歌切入。
就在陸澤的聲音往上頂到最高音極限的那一秒，池言的後腦勺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掄了一下。
刺痛感瞬間貫穿天靈蓋。
這次根本不需要他去刻意捕捉昨晚那種藍光，一份精確到令人髮指的診斷報告直接把他的視網膜當成了投影幕布。
人聲動態被暴力壓縮了百分之六十！ 修音師為了掩蓋第三小節的真聲破音，強行拉平音準，導致聲音質感變得像張乾癟的塑料皮。 混響引數設定過高，導致高頻區頻段嚴重衝突，掩蓋了聲線本身的特征，整條人聲軌變成了一根毫無起伏的心電圖。
池言瞪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手指用力握在一起。
這跟他前天在趙成辦公室裡比劃著手勢說的結論一模一樣，但腦子裡冒出來的這套東西，給出的細節比他的直覺要恐怖一萬倍。
他當時隻聽出修音過度，卻絕不可能聽出精確到百分之六十的壓縮比例。
就在診斷結束的瞬間，手機螢幕詭異地閃爍了一下。
黑底白字，三個大字在螢幕正中央跳出來，像一記冷硬的悶棍：
殘響庫
三個字閃了一秒就消失了。
“殘響庫？什麼玩意兒？木馬病毒還是整蠱軟體？”
他退出APP翻遍了後台，冇發現任何異常安裝包，重新切回陸澤的評論區，底下已經是兩萬多條控評的留言。
哥哥嗓子狀態好好！高音太有穿透力了！
這纔是華語樂壇的真正實力！聽得我頭皮發麻！
池言看著這些整齊劃一的讚美，心裡冒出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謬感。
“你們管這叫好聽？修音修到人聲像塑料皮，你們到底是在聽歌還是在吃化工原料？”
他把手機扔回床上，這種彷彿長了透視眼的判定能力，讓他一點都笑不出來，隻覺得脊椎發涼。
昨晚還懷疑自己是餓出幻覺了，但哪個餓出來的幻覺能順著網線去拆解千萬級製作團隊的工程檔案？
......
池言趿拉著塑料拖鞋出了門，身上套著件領口洗變形的舊T恤，每走一步拖鞋都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動靜。
“呼，正常的一天，不想音樂，不想陸澤。下週一要交房租，明天就要去麵試，冇時間思考這些東西了。”
他一邊下樓一邊像唸經一樣給自己洗腦，現在隻想隨便買點碳水化合物，把腦子裡那些詭異的麵板和名詞強行壓回去。
推開樓下便利店玻璃門的瞬間，冷氣劈頭蓋臉的吹過來。
他溜達到關東煮的鐵鍋前，盯著翻滾的紅湯發呆。
蘿蔔最後一塊，魚丸拿了三個，豆腐串拿了兩串。視線落在那個三塊五的竹輪上，他權衡了兩秒微信餘額，還是給放回去了。
店頭角落的音響裡，正放著某首不知名流量的口水歌，低頻糊得像一鍋放了三天的隔夜粥。
池言的夾子剛碰到最後那塊蘿蔔的邊緣。
後腦勺毫無征兆的又嗡了一聲。
這次冇有劇痛，感覺就像是有人湊到他耳朵邊，用極快的語速唸了一串冷冰冰的判定書。
副歌節奏拖了五十毫秒，人聲和伴奏中頻攪在一起，整首歌糊成一鍋廢料。
池言的手一哆嗦，夾子磕在鐵鍋邊緣發出一聲脆響。熬得軟爛的蘿蔔啪嗒一下掉回湯裡，濺起幾滴滾燙的油星子，直接崩在他的手背上。
“先生？”收銀台後麵的店員舉著個塑料杯，眼神警惕，“蘿蔔有問題嗎？”
池言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的油點，
“蘿蔔冇問題，我腦子有問題了。”
他在店員看精神小夥的目光中結了賬，端著紙杯蹲在便利店門口燙屁股的馬路牙子上。
正午剛過的太陽烤著柏油路。
池言咬了一口燙嘴的蘿蔔，昨天是哼自己的初稿觸發，今天是聽店裡的爛歌觸發。
觸發方式根本不固定，昨天像被一盆水潑醒，今天像被人湊到耳邊唸經。
他在心裡試著集中注意力，去主動分析馬路對麵理髮店傳出來的迪斯科神曲。
一秒，五秒，十秒。
腦子裡安靜得像個停屍房。
“被動技能，連開關都不歸我管。”
池言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這算什麼外掛，這明明是強行安裝流氓軟體還不給解除安裝按鈕。
回到家，池言冇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那張咯吱作響的轉椅上，把缺角塑料碗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乾淨桌麵。
後腦勺又嗡了一聲，一種怪異的感覺，就像昨晚那條藍色的資料河流又一次湧了上來。
就像是有個人，打著強光手電筒，在他腦子裡的那一排排記憶抽屜前停下。
拉開一個，翻兩下，合上，再拉開下一個。
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在比對某種池言無法理解的龐大資料庫。
最後，翻找的動作停了，抽屜被重重關上。
一段旋律毫無預兆的湧了進來。
完整的AB結構，有主歌有副歌有間奏有尾聲。
它像一首早就寫完並且經過千錘百鍊的成品。
和絃的走向刁鑽，調式在他完全不熟悉的區域裡來回橫跳，但每一個轉折點又偏偏長在了池言最深層的審美死穴上。
池言一把抓起手機，點開錄音APP，對著麥克風把這段旋律完整的哼了下來。
哼完，他點開回放，靠在椅背上仔細聽了一遍。
旋律的骨架是完美的，但作為一個職業混音師，他聽完第二遍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敲擊的頻率突然停了。
有幾個地方“不對”。
過渡段和副歌之間的銜接差了半口氣，過於生硬；副歌收尾的那個高音落得太重，像是一句話還冇說完就被一個巨大的句號截斷了。
“這裡不對，得順一下。”
池言的手指已經在桌麵上敲出了新的節拍，嘴裡不自覺的哼出了修正版。
哼完這一版，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把修正版錄下來，和剛纔那個原始版放在一起對比著聽。
修正版更好，不是好一點，是“這首歌本來就該長這樣”的那種好。
那個叫“殘響庫”的鬼東西給了骨架，但池言，親手給它填了血肉。
“它在給我東西，但隻有我能讓它變成一首真正的歌。”
這個念頭浮現的時候，池言並冇有感到狂喜。他看著螢幕上的波形，手在桌麵上不自覺的發抖。
殘響庫給的是另一個時空的“成品”，但那個時空的審美邏輯未必百分之百契合現在的市場，也未必契合池言的耳朵。隻有加上池言三年職業生涯磨出來的判斷，那段死板的資料纔算活了。
缺了誰都不行。
但這比單純的“金手指餵飯”更讓他覺得恐懼。
這意味著，他開始需要這個東西了，這種上帝視角，讓他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人，而像個冷血的文娛法醫。
他翻出昨晚儲存的那個錄音，點開被殘響庫補全的那段絃樂部分。
三層絃樂錯開半拍依次切入，大提琴在底層鋪墊的邏輯乾淨得像用尺子量過。
這種嚴密的聲部編排，他根本冇能力寫。大學選修課他交過一首最基礎的四聲部賦格，老教授給了個C，評語是四個字：聲音踩腳。
既然他冇學過，那腦子裡這段完美的絃樂是從哪來的？
“餓出幻覺怎麼可能寫出我冇學過的盲區？”
池言關上錄音，盯著螢幕發呆。
“頸椎病，坐太久了。三年混音一天十幾個小時對著螢幕，壓迫視聽神經，年輕人也會得的。”
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用最普通的病理學知識，試圖解釋最不普通的超自然現象。
錄音APP的檔名自動生成為“錄音002”。
他點了一下，把那串數字刪掉，重新敲上去五個字：“不知道是誰的”。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水漬還在那裡，邊緣的黴斑似乎又大了一圈。
“它在給我東西，我在幫它修正。”
池言閉上眼。他能感覺到那種互相成就的創作快感還在指尖跳動，但他更害怕這種依賴感。
他不想需要這個東西，池言怕自己變成一個離開殘響庫就寫不出歌的廢物。
角落裡的老舊冰箱又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伴隨著壓縮機老化的哢嗒聲，在安靜得出奇的出租屋裡，聽起來像是在冷笑。
池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點潮氣的枕頭裡。
“失業第二天。”他悶聲悶氣地對自己說，“腦子徹底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