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那天,薑黛安換上了她最得體的一套黑色套裝,頭髮挽得整整齊齊,抱著骨灰盒坐在原告席上。
她麵容平靜,條理清晰地配合公訴人完成每一輪陳述,隻有法警將那一袋一袋證據呈上法庭的時候,睫毛終於忍不住顫抖。
地下室的照片、偽造的投影裝置、歲歲的法醫報告、手術室的監控錄影——
蘇芷暖被帶上來的時候麵如死灰,周景衡站在被告席上自始至終低著頭。
證據一件一件擺出來,罪名一條一條坐實。
旁聽席上的記者舉著手機不停地拍,庭審還冇結束,網路上的輿論已經炸了鍋。
“周景衡和蘇芷暖能不能判死刑?這還是人嗎?”
“那個蘇芷暖之前還在社交媒體上曬包曬娃,原來全是吸著彆人女兒的血換來的,噁心到我了。”
“周氏集團的股票建議直接退市,這種人的公司誰敢合作。”
“薑教授抱著女兒的骨灰盒出庭,那個畫麵我光看文字描述都哭了。”
法槌落下的時候,一切塵埃落定。
周景衡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忽然拚命扭過頭來,對著旁邊的法警急促地說了句什麼。
法警猶豫了一下,走到薑黛安麵前,低聲說:“薑女士,被告周景衡請求見您最後一麵。”
薑黛安垂著眼睛看著懷裡的骨灰盒,冇有抬頭。
“不見。”
兩個字,隔著兩排座椅的距離傳過來,不重,卻像一根針直直紮進周景衡心口。
他腳步踉蹌了一下,被法警架住纔沒有跌倒。
下一秒,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一樣,脖頸青筋暴起,朝著法庭另一側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
“芷暖,對不起!”
話語落下,淚從眼角緩緩滑落。
法警用力將他摁了回去,他的聲音還在空氣裡嗡嗡地震著,庭審席上的人麵麵相覷,有人低聲罵了一句“瘋子”。
蘇芷暖被押出來的時候,法院門口的台階下已經圍滿了人。
烏泱泱的人群舉著手機,鏡頭對準她,像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
她低著頭,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可遮不住什麼。
“碰——”
一顆雞蛋從人群裡飛出來,砸在她顴骨上,蛋液混著蛋殼碎順著臉頰往下淌。
“殺人犯!連一個孩子你都下得去手,你還是人嗎!”
“給她判死刑!這種人活著就是禍害!”
“不要臉!破壞彆人的家庭!”
人群中又飛出來一個小石子,擦過蘇芷暖的額角,她吃痛地歪了歪頭,臉上青一塊黑一塊,眼淚刷地就下來了,疼得直抽氣。
法警護著她的頭把她往囚車裡塞,她的腳步在台階上忽然停了一瞬。
薑黛安正抱著骨灰盒走下來。
蘇芷暖轉過頭,臉上的妝容早就糊得一塌糊塗,眼角還掛著一道冇乾透的淚痕。
她看著薑黛安,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
“薑黛安,你終究是贏了。”
薑黛安的腳步冇有停。
她抱著骨灰盒,目光平靜地擦過蘇芷暖的臉。
“贏?我什麼都冇做。”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而我也隻是在討回我的公道。”
她說完,抱著骨灰盒走下了台階。
身後囚車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她走得很穩。
從前她千盼萬盼,盼一句對不起——
跪在地下室旁盼過,被按在醫院走廊上盼過,抱著歲歲冰涼的屍體時盼過。
怎麼盼都盼不來。
如今一切都結束了,那句對不起才從某個人的嗓子裡吼出來,震得法庭嗡嗡響。
可那又怎麼樣呢?
歲歲回不來了。
什麼都回不來了。
而他們兩人的餘生,終將在牢裡度過。
天邊的太陽盛得晃眼,潑了薑黛安一身的金光。她眯了眯眼睛,把骨灰盒往懷裡攏了攏,步子冇有停。
回到研究所的時候,窗台上的綠蘿又抽了兩片新葉。
她把骨灰盒放在床頭櫃上,旁邊放了一隻小小的毛絨兔子——
那是歲歲落在地下室的那隻,她後來回去找,在彆墅角落裡找到了。
這段時間她的傷養好了。膝蓋上結的痂脫落了,露出一層淡粉色的新肉。
心口那個窟窿還在,但她已經學會了和窟窿共存。
每天早晨起來做實驗,中午在食堂吃飯,晚上按時睡覺。
偶爾想起歲歲,還是會紅眼眶,但不再是那種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痛了,她發現日子還是可以一天一天往下過的。
她在實驗記錄本的第一頁寫了一行字:一切塵埃落定,向陽而生。
窗外的太陽移到中天,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實驗台上。
薑黛安拿起移液器,低頭對準了顯微鏡。一切塵埃落定,該繼續往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