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秘密基地------------------------------------------,夏念遲到了。,而是因為她昨晚失眠了。自從週六從圖書館回來,她的腦子裡就像被塞進了一台複讀機,翻來覆去地播放著同一句話——“我喜歡沈嶼”。這句話像一顆種子,一旦在心裡紮了根,就瘋狂地生長,長到她的整個胸腔都被填滿了,悶得她喘不過氣來。,她還在床上翻來覆去,把枕頭揉成了一團鹹菜。最後實在睡不著,爬起來開啟檯燈,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帶鎖的日記本,翻開第一頁,寫道:“今天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我好像喜歡沈嶼。”,她盯著看了三秒鐘,又把那頁紙撕了下來,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重新寫了一張:“今天確認了一件事:我喜歡沈嶼。”。她把日記本鎖好,塞回抽屜最深處,關了燈,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夏念,你完了。,鬧鐘響了三次她都冇聽見,最後還是被她媽掀了被子才醒過來。“夏念!你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媽媽的聲音堪比防空警報。,用五分鐘完成了洗漱換衣服紮頭髮等一係列操作,抓起書包就往外衝。路過客廳的時候順手抓了一片吐司叼在嘴裡,換鞋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衝出了家門。,到學校的時候,早自習的鈴聲剛好響完。,手裡拿著簽到本,眼鏡片後麵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遲到的學生。夏念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氣喘籲籲地彎著腰,舉了一下手:“王老師好,我遲到了。”“進來吧。”王老師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下次注意。”,貓著腰溜進了教室。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旁邊的位置是空的。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嶼的座位——書包在,書在,筆袋在,但人不在。“沈嶼呢?”她小聲問前排的趙一一。
趙一一回過頭,壓低聲音說:“被年級主任叫走了,好像是因為物理競賽的事。你倆今天怎麼回事?一個遲到,一個被叫走,是不是商量好的?”
夏念冇理她的調侃,把書包放下,掏出課本,心不在焉地翻到了今天要講的那一課。她的視線落在書上,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沈嶼被叫走的事。
他報物理競賽的事被他媽媽知道了嗎?還是學校這邊出了什麼問題?
她正胡思亂想著,教室後門被推開了。
沈嶼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麵無表情,但夏念一眼就看出來他心情不好。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壓了一點,眉心的褶皺比平時深了一點點,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點。這些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看了他十幾年,根本不可能發現。
沈嶼走到座位旁,把椅子拉開,坐了下來。他冇有看夏念,從筆袋裡抽出一支筆,翻開課本,在空白處開始寫東西。
夏念偷偷瞄了一眼,他寫的是物理公式,但寫得很亂,不像平時那樣工整。
她想問他怎麼了,但現在是早自習,王老師還在教室裡轉悠。她隻能忍著,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悄悄推到沈嶼的桌上。
紙上寫著:“怎麼了?”
沈嶼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筆尖頓了一下。然後他拿起筆,在她那行字下麵寫了一行:“冇事。”
夏念看到那兩個字,心裡更不踏實了。沈嶼說“冇事”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有事,而且是大事。這是她從小學就總結出來的規律——沈嶼真正冇事的時候會說“嗯”或者“好”,隻有有事的時候纔會說“冇事”。
她又寫了一張紙條推過去:“中午天台見。”
沈嶼看了紙條一眼,冇有回覆,但也冇有拒絕。夏念把這理解為預設。
上午的四節課,夏念一個字都冇聽進去。數學老師在講立體幾何,各種輔助線在黑板上來來回回地畫,但她滿腦子都是沈嶼被叫走後走進教室時的那個表情。語文老師在講文言文翻譯,之乎者也繞來繞去,她隻覺得那些字都在紙上跳舞,跳得她頭暈。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放學,鈴聲一響,夏念就站了起來。沈嶼還在收拾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
“走啊。”夏念催他。
沈嶼看了她一眼,把書包拉鍊拉上,起身跟她一起走出了教室。
學校的天台在教學樓的六樓,平時很少有人上去,因為通往天台的鐵門常年掛著一把鎖。但夏念和沈嶼知道一個秘密——鐵門旁邊的那扇窗戶,窗框的鎖是壞的,從那裡翻出去,沿著外牆的排水管走兩步,就能到天台上。
這個秘密是夏念初二那年發現的。那天她心情不好,逃了下午最後一節課,在天台上坐了一節課,吹了一節課的風。回去之後被沈嶼發現了,他問她去哪了,她如實交代,以為他會罵她逃課,結果他隻是沉默了幾秒鐘,說了一句“下次叫我一起”。
從那以後,天台就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夏念先翻過去,沈嶼跟在後麵。兩個人在天台上找了個角落坐下,那裡有一塊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水泥台子,是他們每次來都會坐的地方。
夏念從書包裡掏出兩個麪包和兩盒牛奶,把一份遞給沈嶼。沈嶼接過去,但冇有吃,把麪包放在旁邊,牛奶也冇有開啟。
“說吧,”夏念咬了一口麪包,“出什麼事了?”
沈嶼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念以為他不打算說了。天台上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和衣領都在翻飛,但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我媽知道我要參加物理競賽的事了。”他終於開口了。
夏唸的心裡咯噔了一下,麪包也不嚼了,含混不清地問:“她怎麼說?”
沈嶼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苦笑。那種笑夏念冇見過,不像是無奈,更像是一種疲憊——十七歲的少年臉上不該出現的疲憊。
“她說,”沈嶼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物理競賽是浪費時間,不如多做幾套高考模擬題。她說我又不是考不上好大學,搞這些競賽有什麼用。她說沈嶼你不要好高騖遠,腳踏實地的纔是正道。”
夏念聽著這些話,手裡的麪包慢慢放下了。
她知道沈嶼的媽媽是什麼樣的。那個永遠精緻的女人,說話的時候嘴角永遠帶著得體的微笑,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尺子,精確地丈量著沈嶼的每一步,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偏。
沈嶼從小就在這把尺子裡長大。考試要考第一,考第二就是退步。競賽要拿獎,冇拿就是能力不行。琴要彈得好,書法要寫得好,英語口語要標準,奧數要拿名次,所有的一切都要完美。
但冇有人問過沈嶼,他想不想要這些。
“我跟她吵了一架。”沈嶼繼續說,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彆人的事情,“她說我不聽話,說我不懂事,說她都是為了我好。我說我不需要這種好,她就哭了。”
沈嶼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夏念知道沈嶼最怕什麼。他不是怕他媽罵他,不是怕他媽打他,他甚至不怕他媽不讓他參加競賽。他最怕的是他媽哭。因為一旦他媽哭了,所有的道理就都不在沈嶼這邊了。他是兒子,他是晚輩,他怎麼能讓媽媽哭呢?不管他有冇有錯,隻要他媽哭了,他就錯了。
“然後呢?”夏唸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很輕。
“然後我就走了。”沈嶼說,“我說我要參加競賽,不管她同不同意。她讓我走了就彆回來。”
天台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夏念眼睛發澀。
她看著沈嶼,看著他好看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抿緊的嘴唇,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陰影。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發現所有的話都太輕了,輕到說出來就會被風吹走。
最後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橘子,剝開,掰了一半遞給沈嶼。
沈嶼看著那半個橘子,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那種隻會在夏念麵前出現的那種笑。溫柔的,安靜的,帶著一點點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懂得的安心。
“你怎麼隨身帶橘子?”他接過橘子,問。
“因為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吃橘子。”夏念說,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巴裡炸開,“從小就這樣,你自己可能都冇發現。”
沈嶼捏著那瓣橘子,停了一下。
他確實冇發現。
或者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麼多被夏念發現的秘密。他心情不好會吃橘子,他緊張的時候會咬筆帽,他說謊的時候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他真正開心的時候嘴角會先往左邊翹一下再往右邊翹——這些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細節,夏念全都知道。
他忽然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這麼瞭解自己,是一件很可怕但又很溫暖的事。
“夏念。”他叫她。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沈嶼把那瓣橘子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看著遠處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聲音很輕很輕:“謝謝你每次都把橘子剝好。”
夏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靠過去,把頭靠在沈嶼的肩膀上。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從五歲到現在,靠了十二年。但今天的感覺不一樣,以前靠上去是理所當然,今天靠上去的時候,她的心臟跳得比跑完八百米還快。
沈嶼的肩膀頓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下來。他冇有推開她,也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了側頭,下巴幾乎要碰到夏唸的頭髮。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操場上青草的味道和食堂裡飯菜的香味。天台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夏念閉著眼睛,感受著沈嶼肩膀的溫度透過校服傳過來,心裡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我喜歡沈嶼。
這一次她冇有慌,冇有想把這句話撕掉或者藏起來。
她就那樣靠在沈嶼的肩膀上,在心裡安安靜靜地對自己說:是的,我喜歡沈嶼。喜歡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五歲那年他接過她遞過去的西瓜的時候,可能是九歲那年他翻牆過來抄她暑假作業的時候,可能是十二歲那年他冒著雨爬牆給她送退燒藥的時候,也可能是十六歲那年的某一天,她在牆頭上看著他坐在石榴樹下吃飯,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她想看一輩子。
喜歡就是喜歡了,她不想逃了。
“沈嶼。”
“嗯。”
“你參加競賽的事,我支援你。”
沈嶼冇有說話,但夏念感覺到他的肩膀微微緊了一下。
“你想當科學家就當科學家,你想參加競賽就參加競賽,你想考哪裡就考哪裡。”夏唸的聲音悶悶的,從沈嶼的肩膀上傳出來,“你媽不同意也沒關係,我當你媽。”
沈嶼愣了一下,然後冇忍住笑了出來,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他難得地笑出了聲,聲音裡帶著無奈和好笑,“你說什麼呢?”
夏念也笑了,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的意思是,不管怎麼樣,我都站你這邊。”
沈嶼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這種感覺他也有過,在圖書館那天,在夏念趴在牆頭上給他遞排骨的那天,在很多很多個普通又不普通的瞬間裡,他的心跳會突然加速,他的耳朵會突然發燙,他的目光會不自覺地追著夏念跑。
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隻是還冇有想好,要不要承認。
“快上課了。”沈嶼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手伸給夏念,“走吧。”
夏念看著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她猶豫了零點五秒鐘,然後把手放了上去。
沈嶼的手很暖,掌心有一點薄薄的繭,大概是握筆磨出來的。他握住夏唸的手,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把她從水泥台子上拉起來。
夏念站起來之後,沈嶼就鬆開了手,轉身走向那扇窗戶。
夏念看著自己的手,剛纔被沈嶼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他的溫度。她把那隻手握成拳頭,塞進口袋裡,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跟在他身後翻過窗戶,回到走廊裡。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剛好響起來,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們兩個。
沈嶼走在前麵,夏念走在後麵。
兩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怎麼都分不開的畫。
夏念看著那個影子,忽然加快了腳步,走到沈嶼旁邊,和他並肩。
沈嶼冇有看她,但腳步放慢了一點,剛好和她保持一致。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走過走廊,走下樓梯,穿過操場,回到了教學樓。
誰都冇有說話。
但誰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