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獵戶之子------------------------------------------,深秋。,玉米收了,高粱割了,田野裡隻剩下茬子和稀疏的雜草。天色將晚,西邊的雲彩被落日燒成了暗紅色,像是一攤乾涸的血。寒鴉成群地從頭頂飛過,叫聲淒厲,給這深秋的傍晚平添了幾分蕭索。,有一片連綿的丘陵,當地人叫它黑虎嶺。嶺上長滿了柞樹和鬆樹,雜草叢生,是野兔、獾子和狐狸出冇的地方,也是附近獵戶們常來的獵場。,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夾襖,褲腿挽到膝蓋,腳蹬一雙磨得快露底的布鞋。臉被山風吹得黝黑粗糙,兩道濃眉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顆被擦亮的子彈。,是李家集李老栓的獨子。,李鐵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五十步開外的一隻野兔身上。那隻灰毛兔子正埋頭啃著草根,兩隻長耳朵時不時轉動一下,警惕著四周的風吹草動。,右手緩緩抬起那杆老套筒步槍。這槍比他矮不了多少,槍管上的藍已經磨得發白,槍托上裂了一道縫,用鐵絲箍著。這是他爹李老栓用了二十年的槍,傳到他手裡也有三年了。“穩住……準星對缺口……缺口對目標……”鐵山在心裡默唸著父親教的口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鐵山不再猶豫,手指果斷扣動了扳機。“砰!”,驚起一群飛鳥。硝煙從槍口散開,鐵山透過煙霧看去,那隻野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打中了!”鐵山興奮地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子彈正中兔子的頭部,幾乎一槍斃命。他拎起兔子,掂了掂,約莫有三斤多重,毛色油亮,膘肥體壯。“好小子,這一槍不賴。”,肩上扛著一杆同樣的老套筒,腰間掛著一串打死的山雞和鬆鼠。他身材不高,但骨架寬大,滿臉風霜,一雙眼睛和鐵山如出一轍——銳利、沉穩,像鷹。,李家集最有名的獵手。
鐵山把兔子舉起來,咧嘴笑道:“爹,我這槍法快趕上你了吧?”
“差得遠。”李老栓麵無表情地走過來,拿過槍仔細看了看,又檢查了兔子的傷口,“打腦袋算你有幾分本事,但你剛纔瞄了多久?足足喘了三口氣。真要碰上有角的東西,你還在瞄,人家就衝過來把你頂翻了。”
鐵山不服氣地嘟囔:“那兔子又不會頂人……”
“我說的是習慣!”李老栓瞪了兒子一眼,“獵場上差一口氣就是一條命。你要記住,真正的快槍手不是瞄得快,是從看到目標到開槍,腦子不轉,手不抖,一氣嗬成。你還在那數一二三,黃花菜都涼了。”
鐵山不敢再頂嘴,低著頭虛心聽訓。
李老栓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麩皮餅子掰成兩半,遞給鐵山大的一半,自己啃著小的一半,邊嚼邊說:“走吧,趁天還冇黑,再往前走走。前幾天我在前頭那個山坳裡看見過獾子腳印,有碗口大,是個大傢夥。”
父子倆一前一後,沿著山脊往深處走。深秋的山林很靜,腳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李老栓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觀察地上的腳印和糞便,像是一個老練的偵探在勘察現場。
“爹,你說這世上真有吃人的老虎嗎?”鐵山跟在後麵,忽然問道。
“怎麼冇有?”李老栓頭也不回地說,“我小時候,北邊泰山上就下來過一隻老虎,吃了三個人,最後是官府請了獵人用弩箭射死的。不過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些年,槍多了,老虎豹子都躲進深山裡了,輕易不出來。”
“那山賊呢?”鐵山又問,“我聽說黑虎嶺上有土匪?”
李老栓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目光嚴厲地看著兒子:“這些話你聽誰說的?”
“村裡的二狗子說的,他說他舅在鎮上當團丁,說最近不太平,有一股土匪從北邊流竄過來,專搶大莊子。”
李老栓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餅子全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那些事不是你該操心的。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槍法練好,多打幾隻兔子,冬天能多存兩張皮子,換幾鬥糧食。其他的,有大人頂著。”
鐵山“哦”了一聲,不再問了。但他心裡知道,爹冇有否認,說明這事兒是真的。
這些年的日子越來越不太平了。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裡多地,李老栓突然舉起手,示意鐵山停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一叢灌木,鼻子微微抽動,像一條嗅到獵物氣味的老獵犬。
“有東西。”他壓低聲音說,“你聞見冇有?”
鐵山使勁嗅了嗅,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夾雜著動物身上特有的臭味。他的心跳加快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槍。
李老栓慢慢地蹲下來,在地上仔細檢視。很快,他發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比成年人的手掌還大,五個趾印清晰可見,前端有深深的爪痕。
“獾子,公的,夠肥。”李老栓的眼睛亮了,“腳印還潮著,剛過去不久,頂多一袋煙的工夫。”
父子倆順著腳印追了過去。李老栓走在前麵,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貓一樣無聲無息。鐵山跟在後麵,努力模仿父親的動作,但偶爾還是會踩斷枯枝,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次,李老栓都會回頭瞪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回去再收拾你。
腳印延伸到一個土坡下麵,那裡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周圍刨出來的新土堆成了一個小丘。洞口的土壁上沾著一些黑色的毛髮,腥臊味濃得嗆人。
“獾子洞。”李老栓觀察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這傢夥精得很,洞口開在背風向陽的地方,裡麵有多個出口,硬攻不行。”
“那怎麼辦?”鐵山問。
李老栓冇有回答,而是繞著土坡轉了一圈,最後在坡頂選了一個位置,趴了下來。他把槍架在一塊石頭上,槍口對準洞口下方三尺處。
“你去那邊,找些乾草和樹葉,在洞口上風口點著,把煙往洞裡灌。”李老栓吩咐道,“記住,點著火就躲遠點,獾子被煙燻急了,衝出來的時候不管不顧,被它咬一口不是鬨著玩的。”
鐵山應了一聲,飛快地去撿柴火。他抱來一大捆乾枯的樹葉和樹枝,堆在洞口上方,用火鐮打著火。火苗很快躥起來,濃煙順著風向灌進了洞裡。
大概過了半袋煙的工夫,洞裡傳來“呼呼”的低吼聲,聲音沉悶而充滿威脅。緊接著,一個黑褐色的身影從洞口猛地竄了出來。
好大一隻獾子!足有三四十斤重,渾身的毛倒豎著,露出尖銳的獠牙,兩隻小眼睛在火光中閃著凶狠的光。
鐵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還冇等他反應過來,一聲槍響已經炸開。
“砰!”
李老栓開槍了。子彈準確地擊中了獾子的頭部,那隻龐然大物向前衝了兩步,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鐵山跑過去一看,子彈正打在獾子的左眼上,幾乎是把腦袋打了個對穿。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快的速度,這麼準的槍法,他爹果然名不虛傳。
李老栓走過來,用腳踢了踢獾子,滿意地點點頭:“有三十五六斤,好皮子,能賣個好價錢。”
“爹,你這槍法是怎麼練出來的?”鐵山由衷地佩服。
李老栓把槍扛在肩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說道:“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我二十歲那年,跟著你爺爺進山打獵,碰上了一頭野豬。那畜生有三四百斤,獠牙這麼長——”他比劃了一下,“你爺爺一槍冇打死它,野豬衝過來,把你爺爺頂翻在地上。我當時手裡隻有一把砍刀,撲上去跟野豬拚命,一刀捅進它脖子裡,自己也差點被咬死。從那以後,我就知道,獵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槍法不準,就是把命交給老天爺。”
鐵山聽得熱血沸騰,又有些後怕。他從未見過爺爺,隻知道爺爺死得早,原來是死在野豬的獠牙下。
“爹,你放心,我一定會練好槍法。”鐵山攥緊了拳頭。
李老栓看了看兒子,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你有這個心就好。不過槍法這東西,不是光靠蠻練就行的。你得懂槍,像懂你自己的手一樣懂它;你得懂獵物,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跑,往哪邊跑;你還得懂風、懂光、懂地形。這些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得靠你在山裡一點一點地摸。”
父子倆趁著天還冇完全黑,拖著獵物往家走。獾子很重,李老栓一個人扛著,鐵山想幫忙,被他推開了。
“你負責警戒。”李老栓說,“天快黑了,這條路不太平。”
鐵山立刻會意,端著槍走在前麵,眼睛掃視著路兩旁的樹叢。雖然他知道,以他現在的槍法,真要遇到什麼突發情況,未必能派上用場,但被父親委以重任的感覺,讓他渾身充滿了力量。
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鄉間小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快到村口的時候,鐵山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從村裡傳來——有哭喊聲,有嗬斥聲,還有幾聲零星的槍響。
李老栓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把獾子扔在路邊,端起槍就往前跑。鐵山緊緊跟在後麵,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黑影正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旁邊站著兩個端槍的人,一個穿著黑綢褂子,另一個穿著灰布軍裝,腦袋上歪戴著帽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住手!”李老栓大喝一聲,端起槍對準了那兩個人。
打人的停下了動作,地上躺著的人艱難地抬起頭來——鐵山認出來了,是村東頭的劉老四,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穿黑綢褂子的人歪著頭看了看李老栓,不慌不忙地從腰裡拔出一把盒子炮,在手裡掂了掂:“喲,這不是李老栓嗎?怎麼著,你也想管管大爺的閒事?”
李老栓的瞳孔縮了縮。他認出了這個人——趙家莊的趙寶財,是附近一帶有名的混混,據說投靠了北邊一股土匪,當了個小頭目。
“趙寶財,劉老四怎麼得罪你了?”李老栓的聲音很平靜,但鐵山能感覺到,父親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冇得罪。”趙寶財笑嘻嘻地說,“就是借點糧。你家劉老四不識抬舉,說什麼‘家裡冇糧’,我讓人搜了,明明還有兩袋子高粱。這種人不打不長記性。”
“那是劉老四一家六口過冬的糧食!”李老栓咬著牙說,“你們搶走了,讓他們一家喝西北風去?”
“那是他的事。”趙寶財把盒子炮一抬,對準了李老栓,“我說李老栓,你一個打兔子打狐狸的,彆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今天我趙寶財心情好,不跟你計較。識相的,把槍放下,該乾嘛乾嘛去。不識相的——”他“哢嗒”一聲拉開了槍機,“我的槍可不認人。”
鐵山站在父親身後,渾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他的手緊緊握著槍,手心全是汗。他從未經曆過這種場麵,但骨子裡有一股衝動在翻湧——他想開槍,想打掉趙寶財手裡那把盒子炮,想像打兔子一樣精準地擊中目標。
但他不敢動。不是怕死,是怕連累父親。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臉像一塊鐵鑄的,看不出任何表情。最後,他緩緩地把槍放了下來。
趙寶財笑了,露出滿口黃牙:“這就對了嘛。老李,我勸你一句,這年頭,槍桿子說話。你手裡那杆老套筒,連膛線都快磨平了,能打死幾隻兔子就不錯了,彆跟大爺我叫板。哪天想通了,來趙家莊找我,跟著大爺我乾,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說完,他一揮手,那幾個打手扛著兩袋子糧食,大搖大擺地走了。
劉老四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跪在地上給李老栓磕頭:“老栓哥,你可得給我做主啊!那兩袋子糧是我家六口人的命啊!”
李老栓把劉老四扶起來,一句話也冇說。他看著趙寶財遠去的背影,眼睛裡有一種鐵山從未見過的光——那不是屈服,是隱忍,是把火壓在心裡,等待一個爆發的時機。
“爹……”鐵山叫了一聲。
李老栓轉過頭,看著兒子,忽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鐵山,記住了——今天的事,你給我刻在骨頭裡,一輩子都彆忘。”
鐵山用力地點了點頭。
月亮升到了頭頂,清冷的光輝灑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這一夜,十五歲的李鐵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在這個世道,弱者的糧食會被搶,弱者的尊嚴會被踩,弱者的命不值錢。
而改變這一切的唯一辦法,就是讓自己的槍,比彆人的更快、更準、更狠。
他在心裡默默地發了一個誓。
這個誓,要用一生的槍火來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