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筱塚義男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他剛剛躺下,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那是哨兵在打冷槍。
他翻了個身,軍裝都沒脫,就這麽蜷縮在行軍床上。
腦子裏卻像走馬燈一樣轉著——穀田的腦袋,安倍的屍體,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士兵,那些被砍下腦袋堆成京觀的同僚。
那些畫麵像一條毒蛇,纏著他的心髒,越纏越緊。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閉上眼睛,深呼吸,試圖入睡。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那聲音,像無數隻惡鬼在尖叫,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筱塚義男猛地睜開眼睛。
“轟!轟!轟!”
爆炸的火光,瞬間照亮了窗戶。
整棟房子都在顫抖,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桌上的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粉碎。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像天塌下來一樣。
筱塚義男從床上彈起來,一個踉蹌,連人帶被子摔在地上。
他的腦袋磕在床角上,額頭磕破了一塊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但他顧不上疼,隻是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八嘎!八嘎呀路!”
他嘶吼著,聲音都破了音,“怎麽迴事?!怎麽迴事?!”
門被猛地推開。
參謀長平野健雄衝進來,臉色慘白,滿頭大汗。
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司......司令官閣下!”
他的聲音在發抖,“城北!城北!李雲龍!李雲龍打過來了!”
筱塚義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把推開平野,踉踉蹌蹌地衝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城北的方向,火光衝天。
爆炸的火光,一團接一團,照亮了半邊天空。
那光芒,把整個太原城都照成了紅色,像血一樣紅。
“八嘎......”
他喃喃道,“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他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扶住窗台,才沒有倒下。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司令官閣下!”
平野衝過來扶住他,“您別急!城北的防禦固若金湯,第38師團、第39師團都在那裏,李雲龍攻不下來的!”
筱塚義男沒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城北,盯著通紅的半邊天。
他的手在發抖,他的腿在發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
他喃喃道,“我要去看。我要親自去看。”
他推開平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身後,平野和幾個參謀追上來,拉著他,喊著他。
但他不聽,他隻是跑。
他跑上城北的城牆。
城牆上,到處是奔跑的士兵,到處是嘶吼的命令,到處是炮彈的呼嘯和爆炸。
他推開擋路的人,衝到垛口前,舉起望遠鏡。
城外的陣地上,炮彈像冰雹一樣砸下來,一片接一片,把鬼子的陣地犁成了火海。
那些他引以為傲的鐵絲網,被炸得七零八落,精心構築的戰壕,被炸得支離破碎,寄予厚望的暗堡,被炸得四分五裂。
他的炮兵陣地上,火光衝天。
那些山炮,那些迫擊炮,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炮彈箱,全部被炸上了天。
那些炮兵,被炸得屍骨無存。
他的士兵,在炮火中掙紮。
慘叫聲,哀嚎聲,哭喊聲,混成一片,在爆炸聲中若隱若現。
筱塚義男的臉,慘白如紙,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立刻!!把人質給我送上去!!送上去!!”
“司令官閣下!”平野衝到他身邊,滿臉驚恐。
筱塚義男猛地轉過頭,盯著他。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押上去!全部押上去!”
他嘶吼,“老人,女人,孩子,孕婦,全部押上去!綁在最前麵!綁在鐵絲網前麵!綁在戰壕前麵!”
平野低下頭:“哈依!”
他轉身跑了。
筱塚義男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城下的戰場。
殺倭軍的炮彈終於停了,可卻出現了無數道黑色身影,從戰壕裏躍出來,向他的陣地衝來。
他看見,他的第一道防線,被殺倭軍撕得粉碎。
他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那些殺倭軍,像一群餓狼,在戰壕裏左衝右突,見人就殺。
他的手,攥緊瞭望遠鏡。
他的指節發白,骨節咯咯作響。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人質呢?”
他嘶吼,“人質呢?!”
平野衝過來:
“押上去了!全部押上去了!就在第二道防線前麵!”
筱塚義男舉起望遠鏡,望向第二道防線。
那些華夏人,老人,女人,孩子,孕婦,被綁在戰壕前麵他們擠在一起,渾身發抖。
然後,那些殺倭軍終於停下來了。
筱塚義男的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那笑容,猙獰,殘忍,帶著一種瘋狂的快意。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自己的同胞就在前麵充當盾牌,我看他們還怎麽打?”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麵對那些師團長和旅團長們,大聲道:
“看見了嗎?李雲龍不敢打了!他的兵不敢打了!”
“有這些支那豬在,他們就不敢開槍!不敢衝鋒!”
第38師團師團長石井長根第一個站出來,滿臉猙獰:
“司令官閣下英明!”
眾將紛紛點頭,一個個臉上帶著殘忍的快意。
然而,就在他們得意洋洋的時候,殺倭軍突然又開始了衝鋒。
筱塚義男轉過身,趕緊重新舉起望遠鏡。
然後,他就衝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舉起刺刀,向第二道防線衝來。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八嘎!”
他狂吼,“他們瘋了?!他們看不見前麵的人質嗎?!他們不管自己人的死活嗎?!”
他看見,那些人質,一個接一個倒下。
子彈打在他們身上,炮彈落在他們中間。
老人,女人,孩子,孕婦——他們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可那些殺倭軍,踩著那些屍體,往前衝。
隨後,他們像瘋了一樣,衝進了第二道戰壕。
殺倭軍和皇軍絞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筱塚的手,開始發抖,臉色漲紅。
“李雲龍!”
他嘶吼,“你這個畜生!你連自己人都不管!”
“你連老百姓都不顧!你豬狗不如!”
平野衝過來:
“司令官閣下!前線請求增援!殺倭軍攻勢太猛!快頂不住了!”
筱塚義男猛地轉過身,盯著他:
“增援!把預備隊壓上去!告訴他們,頂不住也得頂!不許退一步!”
平野低下頭:
“哈依!”
他轉身跑了。
筱塚義男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城下的戰場。
城北的城門開啟,皇軍們開始了支援。
好在,那些殺倭軍終於被擋住了。
雙方在戰壕裏拉鋸,你衝過來,我殺迴去。
戰壕裏,屍體堆成了山,鮮血,匯成了河。
筱塚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終於,那些殺倭軍退了。
他們拖著受傷的戰友,向黑暗中退去。
皇軍站在戰壕裏,舉著槍,歡呼著。
筱塚義男的腿,一軟,靠在城牆上。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
“退了......”
他喃喃道,“退了......他們退了......”
石井長根衝過來,滿臉興奮:
“司令官閣下!殺倭軍退了!我們守住了!我們守住了!”
黑木重雄也衝過來:
“司令官閣下英明!有您在,太原固若金湯!”
“李雲龍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攻不下來!”
鬆井太久郎哈哈大笑:
“李雲龍算什麽?在司令官閣下麵前,他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這次被打退了,下次還敢來?”
“再來,再打!看他有多少兵可以死!”
眾將紛紛點頭,一個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筱塚義男的諂媚。
筱塚義男站在那裏,聽著這些恭維,看著那些興奮的麵孔。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慶幸,有得意,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他想起剛才那些殺倭軍衝鋒的樣子,想起他們踩著同胞的屍體往前衝的樣子,想起他們那種不要命的瘋狂。
那種瘋狂,讓他心裏發寒。
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他的恐懼。
他隻是點點頭,矜持地笑了笑。
“此戰,諸位辛苦了。”
他緩緩開口,“尤其是石井君和黑木君,率部死守,功不可沒。”
“我會向岡村大將給你們請功。”
石井長根和黑木重雄趕緊立正:
“哈依!多謝司令官閣下!”
平野湊上來,滿臉諂媚:
“司令官閣下,今晚這一仗,全憑您的英明決策。”
“如果不是您提出人質計劃,李雲龍早就攻破了防線。”
“那些人質,就是我們的盾牌。有他們在,李雲龍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攻不進來。”
筱塚義男點點頭,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笑容:
“人質計劃,確實有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殘忍的光芒:
“傳令下去,把今晚俘虜的人質,全部帶迴來。明天,繼續押到陣地上去。”
“同時繼續搜捕支那人,他們能為了帝國的偉業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平野低下頭:
“哈依!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跑了。
筱塚義男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望著城下的黑暗。
那裏,血腥氣衝天。
可筱塚的信心卻是迴來了,在他看來,隻要人質計劃有效,那李雲龍就是被束縛住手腳的猛虎,毫無威脅。
“李雲龍,我已經找到了你的軟肋,接下來,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