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夜已深,但指揮部裏燈火通明。
牆上掛著的巨大華北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顏色的箭頭和標記。
那些代表殺倭軍的紅色箭頭,從北邊一路南下,已經逼近了劉家嶺。
筱塚義男站在沙盤前,雙手撐著邊緣,死死盯著劉家嶺的位置。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臉上滿是疲憊,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
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桌上的清酒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參謀長平野健雄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他已經勸了好幾次,但筱塚義男根本不聽。
“司令官閣下,”
平野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擔憂,“您還是去休息一下吧,穀田師團長那邊,不會有事的。”
筱塚義男沒有迴頭。
他隻是盯著沙盤,盯著那個小小的劉家嶺模型。
那個模型上,插著幾麵小旗,代表第37師團的各個聯隊。
那些小旗,此刻看起來搖搖欲墜,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他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其中一麵,旗杆歪了,他趕緊扶正,動作裏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緊張。
“平野,”
他緩緩開口,“你覺得穀田能守住嗎?”
平野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聲音裏刻意帶著輕鬆:
“司令官閣下放心,第37師團是帝國精銳,穀田師團長更是帝國之星,戰功赫赫。”
“他在淞滬會戰,和武漢會戰中立過功,在隨棗會戰中擊潰過支那軍五個師。”
“區區一個李雲龍,不足為慮。”
“您想啊,劉家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穀田師團長又深諳防禦戰術,李雲龍拿什麽跟他打?”
筱塚義男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輕聲說:
“穀田這個人,雖然脾氣不好,說話難聽,但打仗確實有一套。”
“他的戰術素養,在陸軍大學的時候就是第一名。”
“那年畢業演習,他的方案被教官當作範本在全軍推廣。”
“如果不是運氣不好,我這個第一軍司令官的位置,應該是他的。”
平野趕緊道:
“司令官閣下過謙了,穀田師團長再能打,也隻是將才。”
“您纔是統帥之才,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劉家嶺有您統帥,有他死守,萬無一失。您就放寬心吧。”
筱塚義男點點頭,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呼嘯著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頭不安的野獸。
他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
“等劉家嶺頂住李雲龍,北邊的關東軍和華北方麵軍就能撕開八路軍的防線。”
“岡村大將已經答應我,會不惜一切代價突破八路軍防線,到時候,二十萬大軍南下,南北夾擊,李雲龍插翅難飛。”
他轉過身,看著平野,眼中閃過興奮光芒:
“這一仗,李雲龍必死無疑。”
平野連連點頭,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
“司令官閣下英明!此戰過後,李雲龍授首,山西大局可定。”
“到時候,整個華北的局勢都會徹底平定,大本營一定會對您刮目相看,說不定還會把您調迴東京,晉升大將呢。”
筱塚義男笑了,他走迴辦公桌後,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清酒,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苦澀冰涼,但他渾然不覺。
“李雲龍啊李雲龍,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麽擋我的二十萬大軍。”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節奏輕快,像是在彈奏一首勝利的樂曲。
“平野,你說李雲龍現在在幹什麽?”他忽然問。
平野想了想:
“想必是在劉家嶺山下焦頭爛額吧。”
“穀田師團長的防線固若金湯,他啃不下來,又不敢退,進退兩難。”
筱塚義男點點頭,笑容更深了:
“等他從劉家嶺灰溜溜地退迴去,我再讓關東軍和華北方麵軍從北邊壓下來,讓他連退路都沒有。”
“我要讓他知道,跟大日本帝國作對,隻有死路一條。”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從劉家嶺一路向南劃到太原,再從太原劃到臨汾,最後停在黃河邊上:
“李雲龍一死,山西就是我們的。”
“然後南下河南,西進陝西,整個華夏就都是我們的。”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高,眼睛越來越亮。
平野也跟著激動起來,兩人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那一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快又急,整個指揮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抬起頭望向門口。
一個通訊參謀幾乎是衝進來的,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帽子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他的手裏揮舞著一份電報,聲音都在發抖。
“報......報告!劉家嶺......劉家嶺急電!”
筱塚義男眉頭一皺,心裏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念!”
通訊參謀展開電報,聲音抖得像篩糠,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第37師團......全軍覆沒!師團長穀田正一......玉碎!”
“劉家嶺......失守!殺倭軍......已經越過劉家嶺,正在向南推進!”
“啪嗒”。
筱塚義男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濺了一地,浸濕了他的褲腿,但他渾然不覺。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的臉,從得意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死灰。
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睛瞪得老大,像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平野一把搶過電報,看了一眼,整個人也傻了。
他反反複複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像是天書。
“這......這不可能......”
他喃喃道,聲音像蚊子叫,“三萬精銳......三天......就沒了......”
筱塚義男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在死寂的指揮部裏格外刺耳。
他一把揪住通訊參謀的衣領,把他提到麵前,臉對著臉,眼睛對著眼睛。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你說什麽?!穀田怎麽了?!第37師團怎麽了?!”
通訊參謀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全......全軍覆沒......穀田師團長......玉碎......殺倭軍......已經佔領了劉家嶺......正在向太原推進......”
筱塚義男鬆開他,踉蹌後退,撞在辦公桌上。
桌上的茶杯、檔案、地圖、酒壺、煙灰缸,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他扶住桌子,才沒有倒下。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三萬精銳......”
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三天......就沒了......穀田......穀田他......”
平野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
“司令官閣下,現在怎麽辦?劉家嶺丟了,太原北大門就開了。”
“殺倭軍隨時可能南下,南邊衛立煌的十五萬大軍正在逼近,咱們......被包圍了。”
筱塚義男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想起李雲龍的恐怖,想起劉家坳,想起原平,想起忻口,想起崞縣,想起忻縣。
每一次,他都以為能贏。
每一次,他都輸了。
每一次,他都被李雲龍打得落花流水。
他想起李雲龍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器,那些永遠打不完又不怕死的兵。
“李雲龍......”
他的聲音充滿了怨毒,“八嘎壓路......”
“李雲龍,我要讓你,不得好死!!!”
平野小心翼翼地說:
“司令官閣下,咱們得趕緊想辦法,太原馬上就要被四麵合圍了。”
筱塚義男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過瘋狂的光芒。
“包圍?那又怎樣?”
他的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還有十萬大軍!我還有太原堅城!”
“關東軍和華北方麵軍的援軍正在路上!岡村大將答應過我,七天之內必到!”
“隻要撐到他們來,李雲龍就死定了!”
他衝到沙盤前,盯著太原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戳了一下,指節都白了,幾乎要把地圖戳破:
“傳令下去,全軍死守太原。”
“告訴他們,援軍七天就到。”
“七天!隻要守住七天,我們就贏了!”
平野愣住了,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
“司令官閣下,關東軍和華北方麵軍......最快也要七天才能到。”
“七天......咱們能守住嗎?李雲龍打劉家嶺隻用了三天,打忻口也隻用了三天......”
筱塚義男盯著他,一字一頓:
“能。一定能。”
“太原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彈藥無數。”
“十萬大軍,守一座太原城,七天而已。”
“李雲龍再能打,他還能飛進來不成?”
平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隻是重重地點頭:“哈依!”
他轉身去傳令。
筱塚義男獨自站在沙盤前,望著那些代表部隊的小旗。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七天。
他真的能守住七天嗎?
但他沒有退路。
退了,太原就沒了,太原沒了,華北就完了。
華北完了,整個大東亞共榮圈的基石就崩塌了,他筱塚義男,將成為帝國的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目光,在沙盤上緩緩移動。北邊,殺倭軍,南邊,中央軍。
四麵合圍。
但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想起一件事,一件或許能救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