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嶺主峰,第37師團指揮部。
穀田正一站在山頂,死死盯著山下那片漸漸亮起來的戰場。
他的手攥著望遠鏡,指節發白,骨節咯咯作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底,怒火翻湧得幾乎要溢位來。
他想起昨夜,他親手給敢死隊敬酒,看著那些視死如歸的麵孔,聽著那震天的“板載”吼聲。
他以為,兩百個勇士衝上去,至少能把殺倭軍的陣地撕開一道口子。
然後290聯隊跟上,炮兵支隊火力覆蓋,兩個聯隊最後收割——
完美計劃。
可結果呢?
敢死隊衝上去了,也殺了殺倭軍一個措手不及。
但那些支那人,從睡夢中被驚醒,連衣服都沒穿齊,就端起槍開始反擊。
他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炮彈。
明明已經被偷襲得手,明明損失慘重,卻硬是咬著牙把敢死隊全殲了。
然後佐藤的聯隊衝上去,又被堵在戰壕裏,殺得屍橫遍野。
然後炮兵支隊被追上山腳,炸得七零八落。
然後中村帶著兩個聯隊去救,打了一夜,丟下四千具屍體,狼狽逃迴來。
一萬人。
一夜之間,他損失了一萬精銳。
穀田閉上眼睛,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將軍閣下,”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聲音都在發抖,“戰損統計出來了。”
穀田沒有迴頭。
參謀長硬著頭皮念道:
“敢死隊兩百人,全軍覆沒,第290聯隊三千人,全軍覆沒,炮兵支隊一千二百人,損失大半,存活不足四百。”
“第47聯隊、第49聯隊共六千人,傷亡過半,能戰者不足兩千。”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總計,傷亡一萬零四百餘人。”
“其中陣亡七千三百餘,重傷一千八百餘,輕傷一千三百餘,武器裝備損失......”
“夠了。”穀田打斷他。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殺倭軍呢?他們死了多少?”
參謀長嚥了口唾沫:
“根據前線觀測......大約兩千人左右。”
穀田猛地轉過身。
他的眼睛血紅,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兩千?兩千?!”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粉碎。
“一萬對兩千!五比一!”
“我大日本帝國的精銳,跟一群支那土匪打仗,打出五比一的戰損?!”
參謀長低著頭,不敢吭聲。
穀田喘著粗氣,在指揮部裏來迴踱步。
他的腳步又急又重,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我穀田正一,打了二十年仗,從滿洲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華中。”
“諾門罕,武漢會戰,隨棗會戰,哪一仗不是以少勝多?哪一仗不是打得支那人屁滾尿流?”
他猛地停下,盯著參謀長:
“可你看看!看看山腳下那群人!他們是什麽東西?”
“他們是土匪!是泥腿子!是無名小卒!”
“可就是這麽一群無名小卒,竟然殺了我37師團一萬帝國精銳!一萬!”
參謀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穀田望著山下那片血染的土地。
晨光中,可以看見殺倭軍正在打掃戰場,拖著鬼子的屍體往坑裏扔。
他們的動作很慢,甚至還有專門的人手,砍下那些屍體的腦袋,不知道要做什麽用途?
“他們是人嗎?”
穀田喃喃道,“被偷襲,不潰敗,被炮擊,不怕死,打了一夜,還有能力擊潰我兩個聯隊,還能追著我的兵殺到山腳下。”
“他們難道就不怕死嗎?”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
“將軍閣下,殺倭軍確實兇悍。”
“卑職以為,咱們之前......太小看他們了。”
穀田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筱塚那個廢物”,“安倍不會打仗”,“區區地方軍閥,一個聯隊就能解決”。
現在呢?
他的臉,火辣辣地疼。
“傳令,”
他咬著牙,“立刻給太原發報,給華北方麵軍發報,給第38師團、第39師團發報。”
“請求緊急指導。”
“告訴他們,殺倭軍戰鬥力遠超預期,我部損失慘重,若不及時增援,劉家嶺恐難守住。”
參謀長愣住了:
“將軍閣下,給筱塚將軍的求援電報早已經發出去了,第38、39師團也已經在路上了,第4旅團同樣在趕來......”
“不夠!”
穀田打斷他,“讓岡村大將再派兵!告訴筱塚,告訴他,殺倭軍不是人,是鬼!是打不死的鬼!”
“再不加派兵力,不僅劉家嶺保不住,太原也保不住!”
參謀長不敢再說話,轉身去傳令。
穀田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山下那麵獵獵作響的殺倭軍戰旗。
他的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想起昨晚那個衝在最前麵的殺倭軍將領,那個人渾身是血,刀都捲刃了,還在殺,還在笑。
穀田閉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之前看不起李雲龍,看不起殺倭軍,是因為他沒見過。
現在他見到殺倭軍的恐怖,可心裏卻已經有了膽怯。
37師團三萬精銳,僅僅過去了一天不到,就戰死了一萬三千人,剩下不到一萬七千人。
可這一萬七千人,真的能守住劉家嶺嗎?
......
101高地上,天色已經大亮。
李雲龍踩著滿地的彈殼和碎石,一步一步走上高地。
他的身後,跟著白起、程昱、賈詡、趙剛,還有幾十個警衛員。
再往後,是九千中軍主力,正在山腳下列隊待命。
高地上,到處都是彈坑,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血跡。
鬼子的,殺倭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嗆得人眼睛發澀。
常遇春站在戰壕邊緣,拄著那把捲刃的大刀,渾身是血。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腿上纏著繃帶,臉上糊滿了血痂,隻露出兩隻眼睛。
看見李雲龍上來,他掙紮著站直,敬了個禮:
“大哥。”
李雲龍走到他麵前,看著他。
看著他渾身的傷口,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色,看著他眼底深處那股還沒散盡的殺意。
“傷亡多少?”李雲龍問。
常遇春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陣亡一千八百四十七人,輕傷一千二百人,還能打的,五千九百人。”
李雲龍沉默了幾秒。
五千九百人。
一萬先鋒軍,打了兩天一夜,剩下不到六千。
“鬼子呢?”
常遇春道:
“打死至少一萬,加上昨晚的,光這一夜就打死九千多。”
“穀田那個老鬼子,把老本都賠進去了。”
李雲龍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常遇春麵前,伸手扯開他的衣領。
左肩上,一道深深的刀傷,皮肉翻卷,白骨可見。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還在往外滲。
常遇春疼得齜牙咧嘴,但咬著牙沒吭聲。
“還有哪受傷了?”李雲龍問。
常遇春搖頭:
“沒事,皮外傷。”
“皮外傷?”
李雲龍盯著他的眼睛,“皮外傷你臉色白成這樣?皮外傷你站都站不穩?”
常遇春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麵對白起:
“白起,接下來的主攻,交給你。”
常遇春猛地抬頭:
“大哥!我還能打!我......”
“你還能打什麽?”
李雲龍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常遇春心上。
“你帶著一萬弟兄,打了兩天一夜,殺了七千鬼子,守住了高地,你已經打得夠好了。”
“現在,下去歇著。”
常遇春急了:
“大哥,劉家嶺主峰就在眼前,我帶著剩下的弟兄......”
“剩下的弟兄?”
李雲龍盯著他,“你身邊還有幾個完整的?你自己數數。”
常遇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雲龍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
“老常,仗有你打的。”
“主峰拿下來,還有青龍關,還有天門關,還有太原。”
“你把傷養好,有的是鬼子給你殺,現在,把陣地交給白起,你帶傷兵下去。”
常遇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重重地點頭:
“是。”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渾身是血的先鋒軍戰士,大聲道:
“一團、二團、三團,跟老子撤!”
“四團、五團、六團,留下配合老白!”
那些戰士,默默列隊。
有的拄著槍,有的互相攙扶,有的躺在擔架上。
他們看著常遇春,看著這個帶著他們殺了兩天一夜的隊長,眼眶紅了。
常遇春走到隊伍前麵,迴頭看了李雲龍一眼,又看了看那座高高在上的劉家嶺主峰。
“大哥,”
他說,“主峰拿下來,別忘了給我留幾個鬼子。”
李雲龍笑了:
“放心,穀田那個老鬼子的腦袋,老子給你留著。”
常遇春咧嘴笑了,轉身大步走下山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迴頭。
“大哥。”
“嗯。”
“小心。”
李雲龍沒有迴答。
他隻是看著常遇春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山,消失在晨光裏。
白起走到李雲龍身邊:
“大哥,主峰那邊......”
李雲龍收迴目光,望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劉家嶺主峰。
陽光照在山頂上,把那些鬼子的陣地照得清清楚楚。
戰壕,碉堡,鐵絲網,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說說你的計劃。”李雲龍道。
白起從懷裏掏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一塊岩石上:
“大哥你看,劉家嶺主峰,正麵坡度較緩,但鬼子在這裏部署了重兵,至少兩個聯隊。”
“如果從正麵強攻,傷亡會很大。”
他的手指移動到主峰側麵:
“但是,主峰東側,有一道山脊,坡度陡峭,鬼子防守薄弱。”
“如果從這裏迂迴,可以插到鬼子側後。”
李雲龍看著地圖:
“山脊能走人嗎?”
白起道:
“能,但隻能走單兵,重武器上不去。”
李雲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就不帶重武器。”
“輕裝,夜襲。”
白起點點頭:
“我也是這麽想的。”
“另外,大哥,我還需要一樣東西。”
李雲龍看著他: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