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帶著獨立團一營撤迴黑風嶺山口時,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風馳電掣般衝來。
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晨光中飛揚,為首那人騎著一匹棗紅馬,舊軍大衣在身後獵獵作響,正是陳旅長。
“旅長!”孔捷連忙勒馬迎上去。
陳旅長猛拽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馬,臉色鐵青得嚇人:
“李雲龍呢?”
“在......在寨子裏。”
孔捷下馬,聲音發虛,“我勸了,沒用。他說......”
“他說什麽?”陳旅長盯著他。
孔捷嚥了口唾沫:“他說,迴不去了。他要走自己的路。”
陳旅長沉默了三秒,突然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頭上:
“他孃的!這個渾球!真當老子捨不得斃了他?!”
“旅長!”
孔捷急了,“老李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就是......就是想殺鬼子,想痛痛快快地殺......”
“痛快?”
陳旅長冷笑,“什麽叫痛快?無組織無紀律叫痛快?”
他一把揪住孔捷的衣領,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孔捷,你跟我說實話,李雲龍背後,到底有沒有人?”
“沒有!”
孔捷斬釘截鐵,“就他一個,帶了幾十個兄弟,都是生麵孔,我以前沒見過。”
“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不像土匪。”
陳旅長鬆開手,在原地踱了幾步。
晨風吹過山道,捲起枯葉和塵土。
遠處的黑風寨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帶了多少人?”陳旅長問。
“我看到的,寨牆上至少三十個。”
“但實際人數......不好說。”
孔捷頓了頓,“不過寨子裏有馬廄,馬匹很多,至少二三百匹,都是從萬家鎮繳獲的。”
“萬家鎮......”
陳旅長喃喃道,“三百多偽軍,一夜之間......”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失望,但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佩服。
“旅長,”
孔捷小心翼翼地說,“要不......算了吧?”
“老李他鐵了心,您就是去了,也......”
“算了?”
陳旅長猛地轉頭,“你讓我算了?李雲龍私自離隊,占山為王,打下據點不歸公。”
“這要都能算了,386旅的紀律還要不要?我們的臉麵還要不要?!”
他翻身上馬:“孔捷,帶你的人,跟我上去。”
“旅長!”
孔捷急了,“您真要......”
“我要斃了他!”
陳旅長怒吼,“這個目無紀律的渾球,留著他也是個禍害!”
“可他是李雲龍啊!”
孔捷紅了眼睛,“他是跟咱們從長征一路走過來的兄弟!”
“他打仗不要命,多少次帶頭衝鋒?您忘了嗎?”
陳旅長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他沒忘。
怎麽可能忘?
草地上的互相攙扶,多少次戰鬥中的生死相托......這些,他都記得。
可記得歸記得,紀律歸紀律。
“上馬。
”陳旅長的聲音冷下來,“這是命令。”
......
黑風寨,寨牆上。
孔捷剛走,平安縣的探子就傳來了情報。
“大哥,平安縣城的鬼子正在集結,最遲明天就會出發。”
朱勇收到情報之後,有些憂心忡忡。
“大哥,”
朱勇低聲說道:
“鬼子這次來了一個加強中隊,至少三百人,還有兩門步兵炮。”
“咱們......”
“怕了?”李雲龍看他。
“不怕!”
朱勇挺直腰板,“就是......咱們人太少,硬拚的話......”
“誰說要硬拚了?”
李雲龍笑了,“黑風嶺這麽大,有的是地方跟他們周旋。”
正說著,寨門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哨聲,三短一長,警戒訊號。
“又來了?”白起皺眉。
李雲龍走到垛口後,舉起望遠鏡。
山道上,兩支部隊正在會合。
一支是剛撤下去的獨立團,另一支......是旅部的警衛連。
為首那人騎在馬上,身形熟悉得刺眼,一身皮衣,黑框眼鏡,不是旅長還有有誰?
“旅長......”李雲龍喃喃道。
該來的,終究來了。
他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
“開門。”
“大哥?”
朱勇急道,“他們人更多了!至少四百!”
“開門。”
李雲龍重複,語氣不容置疑,“白起,朱勇,跟我下去。”
“其他人,原地待命。”
“可是......”
“沒有可是。”
李雲龍轉身,看著兩人,“記住,不管發生什麽,沒我命令,不準開槍。”
白起和朱勇對視一眼,重重點頭。
寨門再次開啟。
李雲龍帶著兩人,沿著青石台階一步步走下。
山道中段,陳旅長已經下馬。
他背著手站在那裏,看著李雲龍走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陳旅長最憤怒的時候。
孔捷站在陳旅長身後,看著李雲龍,眼神複雜。
兩撥人在相距五步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裏的血絲。
“旅長。”李雲龍立正,敬禮。
陳旅長沒還禮。
他盯著李雲龍,看了足足十秒鍾,才緩緩開口:“李雲龍,你長能耐了。”
聲音平靜,卻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不敢。”李雲龍放下手。
“不敢?”
陳旅長突然笑了,笑容裏沒有半點溫度,“你有什麽不敢的?”
“私自離隊你敢,占山為王你敢,你還有什麽不敢的?!”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馬鞭,劈頭蓋臉朝李雲龍抽去!
這一鞭又快又狠,帶著破空聲!
但鞭梢在距離李雲龍頭頂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李雲龍的手,牢牢攥住了鞭子。
兩人對峙。
空氣凝固了。
陳旅長身後的警衛連瞬間舉槍,槍口齊刷刷對準李雲龍。
而寨牆上,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槍口也對準了山道。
“放下槍!”孔捷嘶聲大喊。
但沒人動。
李雲龍攥著鞭子,看著陳旅長,聲音平靜得可怕:
“旅長,這一鞭,我該受,但今天,不行。”
“為什麽不行?”
陳旅長盯著他,“你以為我不敢抽你?”
“你敢。”
李雲龍說,“但我身後這些兄弟,他們不知道你是誰,他們隻知道,有人要對他們的大哥動手。”
他頓了頓:“旅長,把鞭子收迴去吧。”
“咱們,好好說話。”
陳旅長看著李雲龍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尊重,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他緩緩鬆開了鞭子。
李雲龍也鬆開了手。
“都把槍放下!”陳旅長迴頭,對警衛連怒吼。
槍口放下了,但氣氛依舊緊繃。
“李雲龍,”
陳旅長聲音低沉,“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迴,還是不迴?”
李雲龍沉默。
山風吹過,捲起他額前的頭發。
“旅長,”
他終於開口,“我在被服廠,憋屈。”
陳旅長一愣。
“憋屈?”
他氣笑了,“你擅殺俘虜,違反紀律,讓你去被服廠,委屈你了嗎?!”
“委屈。”
李雲龍點頭,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不是因為被貶,是因為,我想殺鬼子,想多殺鬼子。”
“每天我都想要殺上幾個鬼子,不殺鬼子我睡不著覺。”
“可在被服廠,不行。”
他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看著陳旅長:
“旅長,您知道楊家峪那場麵嗎?三百多口人,死了兩百六。”
“孩子被活活燒死,女人被糟蹋完了捅死,孕婦被剖腹,那些畜生,他們放下槍,就成了俘虜,我們就要優待他們。”
“憑什麽?他們配嗎?”
陳旅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知道,紀律重要,政策重要,大局重要。”
李雲龍繼續說,“可在我這兒,老百姓的命,最重要。”
“誰殺老百姓,我就殺誰,天王老子來了,也是這樣。”
“所以你就脫離隊伍?”
陳旅長聲音發顫,“所以你就要當山大王?!”
“我不是山大王。”
李雲龍搖頭,“我是殺鬼子的人,隻是......不再歸任何人管。”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旅長,你對我的好,我記得。”
“每一次我闖禍,你護短,我都記在心裏。”
“這輩子,你都是我李雲龍的上級,是我最敬重的人。”
“可這條路,我得自己走。”
陳旅長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罵,想打,想把這個渾球捆迴去關禁閉。
可他看著李雲龍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裏燃燒的火焰,突然罵不出來了。
那是真正的殺意。
是不死不休的殺意。
“李雲龍,”
陳旅長的聲音突然疲憊下來,“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嗎?你這是逃兵,是叛徒。”
“我不是逃兵。”
李雲龍平靜地說,“組織上規定,來去自由,從不限製人身自由。”
“在離開前,我已經不是兵了,我隻是一個被服廠的廠長。”
“我離開的,隻是一個工作崗位。”
“你......”陳旅長被噎住了。
這話,沒錯。
八路軍確實不限製人身自由。
李雲龍被貶到被服廠,從編製上說,已經是個後勤幹部。
他離開被服廠,嚴格來說,不算逃兵。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感情上......
“旅長,”
孔捷忍不住開口,“要不......算了吧?老李他......”
“閉嘴!”陳旅長迴頭瞪了他一眼,又轉迴來,看著李雲龍。
“好,就算你不是逃兵。”
“可你打下萬家鎮,繳獲那麽多裝備馬匹,為什麽不歸公?為什麽不上報?”
“因為我要用。”
李雲龍迴答得很幹脆,“我要殺鬼子,需要槍,需要馬,需要一切能用的東西。”
“抱歉旅長,以後不能讓你打劫了。”
陳旅長沉默了。
“李雲龍,”陳旅長的聲音沙啞,“你這是......要脫離抗戰啊。”
“我不脫離抗戰。”
李雲龍搖頭,“我隻是,換一種方式抗戰。”
他看著陳旅長,眼神誠懇:
“旅長,你信我。”
“我李雲龍,這輩子跟鬼子不死不休,殺不盡鬼子,我李雲龍決不罷休。”
山風呼嘯,卷著兩人的對話,飄向遠方。
遠處,有鷹隼掠過天際,發出淒厲的長鳴。
許久,陳旅長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極深,像要把胸膛裏所有的憤怒、失望、痛心,都歎出去。
“李雲龍,”
他說,“今天,我走出這個山口,咱們就再也不是同誌了。”
李雲龍身體一僵。
“你占山為王,我不剿你。”
“你打鬼子,我不攔你,但你記住——”
陳旅長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有一天,禍害百姓,或者把槍口對準自己人,我第一個帶兵滅了你。”
李雲龍喉結動了動,重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旅長,”
他聲音發澀,“保重。”
陳旅長沒說話。
他轉身,上馬,動作有些遲緩,像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走!”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有千鈞重。
警衛連的戰士們麵麵相覷,最終默默收起槍,跟著撤離。
孔捷站在原地,看看陳旅長的背影,又看看李雲龍,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重重跺了跺腳,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
山道上,隻剩下李雲龍三人,和滿地揚起的塵土。
李雲龍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他看著陳旅長消失的方向,看著那麵灰布軍裝匯成的洪流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群山之後。
從此,天涯路遠。
從此,再也不是同路人。
“大哥......”朱勇低聲喚道。
李雲龍迴過神,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迴去吧。”他說。
轉身,走向寨門。
登上台階時,他腳步頓了頓,但沒有迴頭。
寨門緩緩合攏,發出沉重的悶響。
那聲響,像一道閘門,徹底關斷了來路。
從此,黑風寨是黑風寨,李雲龍是李雲龍。
他李雲龍,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寨牆上,李雲龍扶著垛口,望著北方。
那裏,是平安縣城,是即將到來的鬼子。
也是他新的屠殺地點。
“白起,”
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讓兄弟們準備。明天,咱們要打一場硬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