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旅旅部,旅長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潮。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撥通了通往師部的專線。
“喂,我是旅長,請接劉師長。”
劉師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慣有的沉穩,“什麽事?”
“師長......”
旅長喉結動了動,“報告一個情況。”
“新一團團長李雲龍,三天前私自離隊,下落不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說什麽?”
劉師長的聲音陡然提高,“李雲龍離隊?他去哪兒了?”
“據新一團政委田文鏡匯報,李雲龍因在楊家峪殺俘被處分,調被服廠。”
“但他不服,當晚就離開部隊,揚言要......上山當山大王。”
“胡鬧!”
劉師長的聲音裏壓著火,“你這個旅長怎麽當的?團長跑了三天,現在才匯報?!”
“是我的失職。”
旅長聲音低沉,“但事情還有後續。”
“昨天晚上,萬家鎮偽軍騎兵營被端,三百多偽軍被全殲,繳獲軍馬四百餘匹。”
“根據偵察,是李雲龍幹的。”
更長的沉默。
旅長能想象劉師長此刻的表情,眉頭緊鎖,手指敲著桌子,那是他極度憤怒時的習慣動作。
“李雲龍......”
劉師長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了多少人?”
“五六十人。”
“裝備?”
“精良,有大量自動火器,至少七八挺輕機槍,還有重機槍、迫擊炮。”
“偵察員說,槍聲很怪,突突突像炒豆子,不是咱們的漢陽造,也不是鬼子的三八大蓋。”
“哪來的?”
“不清楚。”
旅長頓了頓,“但我懷疑......”
“懷疑什麽?”
“懷疑他背後有人。”
旅長說出自己的擔憂,“五六十人,一夜之間端掉偽軍騎兵營,繳獲幾百匹馬。”
“這手筆,不像臨時拉起來的隊伍,而且那些裝備,整個晉西北都少見。”
劉師長又沉默了。
旅長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
窗外開始飄雪,細碎的雪花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劉師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更讓人不安。
“你現在在哪?”
“旅部。”
“立刻去黑風嶺。”
劉師長下令,“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把李雲龍給我帶迴來,活的。”
“師長,李雲龍他......”
“他什麽他?!”
劉師長猛地拔高聲音,“旅長,你聽好了!李雲龍這種行為,往輕了說是無組織無紀律,往重了說,那就是逃兵!”
“可他是去打鬼子......”
“打鬼子就可以無法無天嗎?!”
劉師長打斷他,“我們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靠的是什麽?”
“是鐵的紀律!是群眾擁護!他李雲龍今天可以私自離隊打萬家鎮,明天其他幹部是不是也可以有樣學樣?”
“這個口子一開,部隊就散了!”
旅長啞口無言。
“我知道你護犢子。”
劉師長語氣稍緩,“李雲龍是能打,是塊好材料。”
“可越是好材料,越要打磨!他現在這種行為,不是勇敢,是魯莽!”
他頓了頓,聲音嚴厲起來:“我命令你:立刻前往黑風嶺,把李雲龍帶迴來。”
“如果他反抗,必要時候可以采取強製措施,但記住——我要活的。”
“我要親自問問他,他眼裏還有沒有組織,還有沒有紀律!”
“是!”旅長立正。
“還有,”
劉師長補充,“這件事嚴格保密。在李雲龍迴來之前,不許外傳。”
“尤其是不能傳到總部,老總要是知道了,非槍斃他不可。”
“明白。”
掛了電話,旅長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李雲龍。
那個從長征路上就跟著他的愣頭青,那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瘋子,那個多少次死裏逃生的兄弟。
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旅長。”
參謀長李勇推門進來,看到旅長的臉色,心裏一沉,“師部......”
“命令下來了。”
旅長打斷他,“讓我去黑風嶺,把李雲龍帶迴來。”
“您準備......”
“帶警衛連。”
旅長抓起大衣披上,“你留在旅部,盯緊附近的鬼子。”
“萬家鎮被端,他們肯定要報複,如果鬼子出動,立刻通知我。”
“是。”
李勇猶豫了一下,“旅長,如果李雲龍他......鐵了心不迴來呢?”
旅長係大衣釦子的手頓了頓。
“那就綁迴來。”
他聲音冰冷,“綁不迴來,就斃了。”
李勇臉色一變。
“執行命令。”旅長不再多說,大步走出旅部。
院子裏,警衛連已經集合完畢。
五十多號人,清一色灰軍裝,綁腿打得結實,槍擦得鋥亮。
看到旅長出來,所有人立正敬禮。
“出發!”
馬蹄踏碎積雪,濺起泥濘。
旅長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寒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他眯著眼,看著前方蜿蜒的山道,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李雲龍。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裏翻騰。
他想起第一次見李雲龍,是在湘江邊。
那時李雲龍還是個新兵蛋子,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嚇人。
部隊被打散,所有人都慌,隻有他抱著一杆破槍,紅著眼說:
“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想起一起戰鬥的日子,李雲龍拎著把砍豁口的大刀,渾身是血,卻咧著嘴笑:
“旅長,我宰了七個鬼子!七個!”
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旅長閉上眼,又睜開。
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