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縣城頭,晨光微熹。
陳長捷站在城牆上,舉著望遠鏡,望著遠方那片黑壓壓的影子。
他的手很穩,但他的手心裏全是汗。
遠處,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兩萬五千鬼子,正從四麵八方向忻縣湧來。
刺刀如林,旌旗蔽日,腳步聲像悶雷一樣在大地上滾動,震得城牆都在微微顫抖。
第36師團。
鬼子精銳中的精銳。
師團長安倍太郎中將,是日本陸軍大學的高材生,號稱“關東軍之矛”。
而36師團在華北掃蕩中戰功赫赫,是真正的虎狼之師。
陳長捷的身邊,隻有兩千殘兵,還有一部分是炊事兵、文員書記。
陳長捷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李司令啊李司令,”
他喃喃道,“你可真是給我找了個好差事。”
身邊的參謀長,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
“師座,咱們......咱們能守住嗎?”
陳長捷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轉過身,麵對那些同樣臉色慘白的戰士。
兩千個人,兩千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陳長捷深吸一口氣,大聲道:
“弟兄們!鬼子來了!兩萬五千人!咱們隻有兩千人!”
他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
那些戰士的臉色,更白了。
陳長捷繼續說: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咱們每個人,要殺十二個鬼子!意味著,咱們今天,很可能都會死在這兒!”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聲,嗚咽著吹過城牆。
陳長捷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但是,你們知道嗎?李司令正在趕來的路上!”
“他帶著殺倭軍,已經全殲了崞縣的鬼子,一萬六千人死在了他的刀下,接下來就該輪到城下的這群畜生。”
“一天!咱們隻要守住一天,李司令就能趕到,就能殺光這群畜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所以,今天,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必須守住,必須給李司令爭取時間。”
“此戰,有死無生,有進無退!”
“殺敵!!”
“殺敵!!殺敵!!”
“殺光小鬼子!”
“幹死小鬼子!”
情緒被陳長捷鼓動,士兵們個個仰天怒吼,群情激奮。
陳長捷舉起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
“傳令下去,準備戰鬥!死守忻縣,等待李司令!”
“是!”
兩千個戰士,齊聲怒吼。
......
鬼子的進攻,來得很快。
第一波,三千人。
三千個鬼子,排成散兵線,端著槍,貓著腰,從四個方向,向城牆推進。
他們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
他們的身後,是幾十門山炮和迫擊炮,正在調整諸元。
陳長捷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影子。
還沒等他下令開槍,鬼子的炮兵已經開始了怒吼。
“轟隆隆!”
“轟隆隆!”
“轟隆隆!”
如同天雷降世,整片城牆瞬間被硝煙充塞。
陳長捷和守軍陷入一片火海,損失慘重。
而鬼子則是趁著這個機會,開始拚命衝刺。
“鴨子給給!”
“殺雞給給!!”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眼看著鬼子越來越近,陳長捷頂著腦袋上的炮火,大聲怒吼:
“打!”
他一聲令下,城牆上瞬間爆發出密集的槍聲。
兩千支步槍,同時開火。
子彈像雨點一樣掃向那些鬼子。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鬼子,瞬間被打成了篩子,慘叫著倒下。
但後麵的鬼子,沒有絲毫退縮。
他們立刻舉槍,開始還擊。
“砰砰砰!”
剛剛探出頭還擊的殺倭軍,挨個被鬼子點名爆頭。
陳長捷的眼睛,瞬間紅了。
“機槍!壓製!”
城牆上的幾挺重機槍,開始怒吼。
子彈掃向鬼子的陣地,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但鬼子的炮兵,開始轉移到這些火力點。
“轟!轟!轟!”
幾十發炮彈,落在城牆上。
爆炸的火光,瞬間吞沒了幾個機槍陣地。
機槍手被炸飛,重機槍被炸成廢鐵。
陳長捷被衝擊波掀翻在地,耳朵裏嗡嗡作響。
他掙紮著爬起來,甩掉頭上的碎石,繼續指揮。
“迫擊炮!還擊!”
城內的幾門迫擊炮,開始還擊。
但他們的炮彈太少,威力太小,根本壓製不住鬼子的炮兵。
“殺!”
鬼子第一波進攻,就殺上了城牆,雙方開始了白刃戰。
“把鬼子趕下去!!”
“趕下去!”
陳長捷拎著刺刀,跟鬼子拚命,無數戰士不顧生死,抱著鬼子一起摔下城牆,而後被砍成肉泥。
憑借著死戰不退的血腥,陳長捷艱難的打退了鬼子的第一波進攻。
一個小時後,鬼子丟下八百多具屍體,退了迴去。
而陳長捷這邊,犧牲了差不多的人。
雖然他們占據著地利,可是麵對活力強悍的鬼子,他們沒有任何優勢。
陳長捷望著屍橫遍野的城牆,不覺悲從中來,仰天大吼。
可無論他如何悲痛,鬼子的進攻不會停止。
鬼子的第二波進攻,來得更快。
這次,五千人。
五千個鬼子,從三個方向同時殺來。
正麵,左翼,右翼,全是黑壓壓的人影。
陳長捷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湧來的鬼子,臉色鐵青。
戰鬥,再次打響。
這一次,更慘烈。
鬼子的炮火,更猛了。
城牆被炸塌了好幾處,垛口被炸飛了一大半,守軍們躲在廢墟後麵,拚命還擊。
左翼,一個戰士剛露出頭,就被一槍爆頭。
右翼,三個戰士被一發炮彈炸飛。
正麵,鬼子的雲梯已經架上來了,正在往上爬。
陳長捷端起槍,對著城下瘋狂射擊。
可無論他如何瘋狂,鬼子還是不可避免的衝上了城牆。
“上刺刀!上刺刀!”
陳長捷瘋狂怒吼,而後第一個殺向衝上城牆的鬼子。
戰鬥,從清晨打到中午。
陳長捷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個鬼子。
他的大刀捲了刃,換了三把。
他的身上數不清有多少道傷口,血把整個人染成了紅色。
他的身邊,隻剩不到三百人。
城牆,已經多處失守。
鬼子,正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
陳長捷被士兵們護在中間,大口喘著氣。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腿也中了一刀,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雖然現在鬼子還沒有衝入城內,但也隻是時間問題。
城外,鬼子的左右兩翼,突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陳長捷猛地朝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
隨後,他就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左邊,無數條黑影正從側翼殺出來。
他們戴著德製鋼盔,端著中正式步槍,排成整齊的隊形,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進鬼子的側翼。
右邊,同樣無數條黑影殺出來。
他們同樣戴著德製鋼盔,同樣端著中正式步槍,同樣排成整齊的隊形,像另一把尖刀,捅進鬼子的另一側。
這正是千辛萬苦趕來支援李雲龍的中央軍,周衛國和虞嘯卿。
兩支生力軍,七千人,從左右兩翼同時殺出,狠狠地捅進鬼子的腰眼。
那些正在全力進攻的鬼子,做夢也沒想到,背後會殺出一支軍隊。
周衛國衝在最前麵。
他的手裏,端著一支衝鋒槍,槍口噴吐著火舌。
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那些亂成一團的鬼子。他的身後,三千五百個戰士,同樣瘋狂掃射。
虞嘯卿從另一邊殺來。
他的手裏,握著一把大刀,一刀劈翻一個鬼子軍官,又一刀砍倒一個鬼子兵。
他的身後,三千五百個戰士,如潮水般湧進鬼子群中。
鬼子的陣線,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安倍太郎站在遠處的高坡上,舉著望遠鏡,看著這一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八嘎!這......這是什麽人?!”他狂吼。
參謀長臉色鐵青,說道:
“看起來像是中央軍。”
“將軍閣下,眼下還是盡快派遣預備隊攔住這些人。”
“立刻讓第119、137聯隊上去,就算是死也要攔住他們!”
安倍太郎大吼,命令道:
“命令各部收縮防線,先殲滅城外這兩支部隊!”
“哈依!”
片刻後,鬼子五千預備隊,被緊急投入戰場,拚命地攔住那兩支突然殺出的軍隊。
周衛國和虞嘯卿的進攻,被暫時擋住了。
安倍太郎鬆了一口氣。
開始加快收攏部隊,而後加入對周衛國和虞嘯卿的圍剿。
雙方在忻縣外圍展開慘烈戰鬥,雖然安倍人多,但是經過一天苦戰,士氣低靡,戰鬥機急劇下滑。
而周衛國和虞嘯卿卻是生力軍,而且還得到了衛立煌特意的關照,武器裝備並不比鬼子差多少,雙方血戰,竟然打了個平分秋色。
安倍望著前線遲遲無法突破周衛國和虞嘯卿防線,氣的跳腳,大罵無能。
可無論他如何咒罵,第三十六師團還是沒能徹底擊潰周衛國和虞嘯卿。
直到夜幕來臨,安倍知道,今天,拿不下忻縣了。
“撤退!”
他下令,“全軍撤退,迴營休整!”
第三十六師的鬼子,潮水般退去。
......
忻縣城下,周衛國和虞嘯卿的部隊,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的損失,也很慘重。
七千人,傷亡兩千餘。
但他們救下了忻縣,救下了陳長捷。
城門開啟,陳長捷被幾個戰士扶著,走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走路都走不穩。但他的眼睛裏,還亮著光。
他走到周衛國和虞嘯卿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團長,虞團長,救命之恩,陳長捷沒齒難忘。”
周衛國趕緊扶住他:
“陳師長客氣了!都是友軍,應該的。”
“兩位團長,快快請進城內休整。”
......
太原,日軍第一軍司令部。
筱塚義男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拿著第36師團的戰報,臉色鐵青。
“八嘎......八嘎呀路......”他喃喃道。
平野健雄站在他麵前,小心翼翼地說:
“司令官閣下,第36師團......沒能拿下忻縣,皆因突然殺出兩支支那軍隊,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筱塚義男猛地站起來,一掌拍在桌上:
“廢物!一群廢物!”
他喘著粗氣,在房間裏來迴踱步:
“這個李雲龍,他的人到底有多少?怎麽打不完?”
平野低下頭,不敢說話。
筱塚義男停下腳步,望著窗外。
窗外,夜色正濃。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讓第36師團原地休整,明天繼續進攻。”
平野愣住了:
“司令官閣下,明天還進攻?”
筱塚義男轉過身,盯著他,眼睛裏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進攻!必須進攻!李雲龍正在趕來!如果讓他在忻縣站穩腳跟,跟晉綏軍和中央軍會合,咱們就全完了!”
平野不敢再說話,轉身去傳令。
筱塚義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
他的腦海裏,反複迴蕩著一個念頭:
李雲龍,你必須死。
你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