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坳。
李雲龍站在山頂,望著東北方向,久久沒有動。
他的身後,白起、常遇春、程昱、楚雲飛、孔捷、丁偉,靜靜地站著。
沒有人說話。
良久,李雲龍轉過身。
“走。”
他說,“迴平安縣。”
八千多殺倭軍士兵和後備軍,排成蜿蜒的長隊,扛著繳獲的武器彈藥,在夜色中緩緩前行。
那座京觀,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但那股血腥味,始終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孔捷走在李雲龍身邊,幾次想開口,又嚥了迴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今天看到的這一切,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但是他最想做的就是勸李雲龍迴去,如今李雲龍立下了這麽大的戰功,隻要他迴去,那至少也能和旅長平起平坐。
當然,也不會再有人追究李雲龍的錯誤,李雲龍以後就還是自己的弟兄。
可他也能感受到,李雲龍根本沒有這種想法。
丁偉也在想。
他在想那些繳獲的火炮,那些堆積如山的槍支彈藥,如果能分給八路軍一點......或者分給自己一點,那可就太好了。
但他也知道,這是李雲龍用命換來的,他沒臉開口。
楚雲飛走在最後麵,他的腦海裏,反複迴蕩著程昱說的那些話:萬人坑,三萬人,累死,餓死,活埋,刺刀捅死......
他見過京觀,見過血流成河,見過九千顆人頭砌成的高塔。
但他沒見過萬人坑。
他不敢想,那是什麽樣子。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平安縣的輪廓,終於出現在遠方。
城牆上,火把通明。
那是李文忠臨走前佈置的崗哨,那些守城的士兵和百姓,看見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看見那麵獵獵作響的殺倭軍戰旗,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迴來了!殺倭軍迴來了!”
“贏了!咱們贏了!”
城門大開。
李雲龍帶著隊伍,踏進了平安縣。
這座他親手打下來的小城,此刻燈火通明,滿城百姓都湧上街頭,迎接他們的英雄。
但他們看見的,是一支沉默的隊伍。
是一群渾身是血、滿臉疲憊的士兵,是一個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的首領。
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
百姓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李雲龍沒有解釋,即便打了勝仗,全殲鬼子一個師團,可是想到撫順的萬人坑,以及各處的大屠殺,李雲龍卻沒有絲毫喜悅之情。
他隻覺得自己殺的不夠狠,不夠快,不夠多。
幾千個鬼子性命,能慰藉死去的三千五百萬亡魂嗎?
不!遠遠不夠!
隻有殺上鬼子老巢,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讓鬼子付出三倍乃至十倍的代價,才能稍稍平息李雲龍心中的怒火。
他揮了揮手,示意部隊迴營休整,然後帶著白起等人,徑直走向指揮部。
......
指揮部裏,燈火通明。
李雲龍剛坐下,正準備佈置新的進攻計劃,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第一戰區衛立煌長官特使到訪!已至城門外!”
李雲龍眉頭一挑:
“衛立煌?又來了?”
常遇春咧嘴笑了:
“嘿,這次恐怕是趕著趟來送委任狀的?”
白起沒有說話,隻是看了李雲龍一眼。
李雲龍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城門口,一支隊伍正在等候。
為首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央軍將官服,肩章上三顆星在火光中閃爍——上將軍銜。
衛立煌。
不是特使,是本人。
他的身後,是長長的一隊卡車,車上滿載著木箱,箱子上印著“彈藥”、“藥品”、“被服”等字樣。
李雲龍微微一怔,隨即大步迎上去:
“衛長官!您怎麽親自來了?”
衛立煌看著他,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有感慨,有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李雲龍,”
他開口,聲音低沉,“你打得好啊。”
“全殲一個師團,擊斃師團長,繳獲上百門炮,你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李雲龍笑了笑:
“衛長官過獎了,就是運氣好。”
“運氣?”
衛立煌搖搖頭,“運氣能炸掉鬼子三十六門重炮?”
“運氣能全殲一個師團?”
“李雲龍,你跟我就不用謙虛了。”
他從隨從手裏接過一個精緻的木盒,雙手捧著,鄭重地遞給李雲龍:
“這是委員長親自簽署的委任狀。”
“陸軍上將,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新編第一軍軍長。”
“你提的那些條件,駐地平安縣,物資全額撥付,獨立自主權,中央全部答應。”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李雲龍,接印吧。”
李雲龍看著那個木盒,沉默了幾秒。
他的身後,孔捷的臉色瞬間變了。
“老李!”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壓低聲音,急得臉都紅了。
“你可要想清楚!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迴不來了!”
李雲龍沒有迴頭。
丁偉也急了,湊上來:“老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接了這委任狀,你就是國軍的人了!以後......”
楚雲飛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李雲龍,看著那個木盒,眼神複雜。
李雲龍緩緩伸出手,接過木盒。
開啟。
裏麵是一張燙金的委任狀,上麵蓋著鮮紅的關防大印。
上首寫著:國民革命軍陸軍上將。
中間寫著: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
下麵是:新編第一軍軍長。
他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木盒,孔捷和丁偉眼中一喜,以為李雲龍拒絕了衛立煌。
可李雲龍卻隻是淡淡的衝孔捷說道:
“老孔,你覺得我需要迴去嗎??”
“我這一生,隻求殺鬼子,別無他求。”
隨即,李雲龍將木盒遞給身後的程昱。
“這委任狀,我接了。”
衛立煌大喜過望,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好好!李將軍深明大義!黨國棟梁!”
“從今往後,你我同在第一戰區,當攜手抗敵,共赴國難!”
李雲龍擺擺手,打斷他的客套話:
“衛長官,客套話就不用說了。”
“既然我接了這委任狀,那有些事,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衛立煌笑容微微一僵,但還是點頭:
“李將軍請說。”
李雲龍轉過身,看向楚雲飛。
楚雲飛被他看得心裏一緊。
李雲龍緩緩開口:
“第一件事,楚雲飛,從今天起,調入新編第一軍,任平安縣警備師師長。”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雲飛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雲龍。
孔捷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丁偉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羨慕,又從羨慕變成嫉妒。
一句話的功夫,楚雲飛從上校,直接躍遷到了將軍。
而且還是中央軍的將軍,這種晉升速度也就比李雲龍差了一點而已。
衛立煌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李......李將軍,”
他的聲音有些發幹,“楚團長是晉綏軍的人,是閻長官的部下。”
“這......這恐怕不妥吧?”
李雲龍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那笑容,讓衛立煌心裏發寒。
“衛長官,”
李雲龍說,“晉綏軍,是不是國軍序列?”
衛立煌愣了一下:
“當然是。”
“那不就結了。”
李雲龍一攤手,“晉綏軍是國軍,楚雲飛是晉綏軍的團長,我調他來新編第一軍,名正言順。”
“有什麽不妥?”
衛立煌急了:“可是閻長官那邊......”
“閻長官那邊,如果有意見,讓他給我打電話。”
李雲龍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我到時候自會親自跟他解釋。”
衛立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看了一眼楚雲飛,又看了一眼李雲龍,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
委任狀,已經接了。
物資,已經送到了。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楚雲飛:
“楚團長,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現在,他隻能寄希望於楚雲飛懂事一點,不要跟著李雲龍一條道走到黑。
楚雲飛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裏,翻江倒海。
李雲龍。
殺倭軍。
京觀。
九千顆人頭。
撫順。
萬人坑。
三萬個冤魂。
那些話,那些畫麵,那些血淋淋的現實,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裏閃過。
他想起自己在358團的日子。
在閻錫山手下,在晉綏軍裏,看著那些官僚勾心鬥角,看著那些長官明哲保身,看著那些所謂的“友軍”見死不救。
他想起那天夜裏,自己站在山梁上,看著宗艾鎮的殺倭軍被鬼子圍攻,卻隻能袖手旁觀,因為命令不允許。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雲龍兄,我楚雲飛替你不值。”
他不值什麽?
不值李雲龍死得不明不白?
還是不值自己活得窩窩囊囊?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他緩緩開口:
“雲龍兄,雲飛......願追隨你!”
他抱拳拱手,語氣鄭重。
李雲龍上前一步,雙手扶起他,瘋狂大笑道:
“哈哈哈,好好好!”
“我自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楚兄,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在我這裏,沒有那麽多規矩,隻有一條,那就是打鬼子,活捉鬼子俘虜,我絕不會虧待你!”
孔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他看了看丁偉,丁偉也看了看他。
兩人的目光裏,有羨慕,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李雲龍轉過頭,看著他們:
“老孔,老丁,你們要是想來,老子也歡迎。”
“新編第一軍,有的是位置。”
孔捷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苦笑:
“老李,你就別逗我了。我是八路的人,這輩子都是。”
“咱們道不同,但心是一樣的——打鬼子。”
“以後有什麽事,你招呼一聲,我孔捷絕不含糊。”
丁偉也點頭:“老李,我也是。”
“不過......以後繳獲多了,別忘了老兄弟。”
李雲龍哈哈大笑,上前拍拍兩人的肩膀:
“放心,有老子的,就有你們的。”
衛立煌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如同吃屎一樣難看。
他歎了口氣,對李雲龍說:
“李將軍,既然你接了委任狀,那這批物資,就正式移交給新編第一軍了。”
“以後有什麽事,直接和第一戰區聯係。”
李雲龍點點頭:
“多謝衛長官。”
“不過,我還有事沒有說完。”
衛立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猜到李雲龍會很麻煩,卻沒想到這個李雲龍竟然得寸進尺到如此地步。
而接下來李雲龍的話,更是讓他臉色大變。
“衛長官,你記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