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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禮”
滿座寂然,場麵靜得可怕。
冇有人再悠然舉杯,冇有人敢交頭接耳,冇有人顧得上去看“泄露軍機”的始作俑者蒼白到幾乎毫無血色的臉。
所有的目光齊齊聚在一個地方——正中的王權寶座。
那上麵坐著的人,是祁國的天,是唯一能覆手平複這驚濤駭浪的人。
王寬大的手掌搭在膝上,藏在堅硬冰冷的長桌下,摩挲著手上的扳指。
翡翠溫潤的質地彷彿吸走了他所有的溫度。
他肅穆的臉上,刻著君王慣有的威儀,將目光死死釘在昂然而立的長女臉上。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憤怒,亦有警告。
蕭挽霜無懼地直麵父親,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和他對視。
世子的手心卻冒出了汗,心中焦急如焚,腦海裡上演著無數勸說的措辭。
就在世子嘴唇微張的時刻——
“報——!東境八百裡加急來報——!!”
一陣急促的唱報聲,打破了宴會上一觸即發的沉寂。
幾乎是同時,在通報聲餘音還未落下之時,一名身穿染血鐵甲、塵霜滿麵且汗血混合的士兵,踉蹌著奔入殿內。
他膝蓋砸地,撲通一聲跪下,嗓子像被鋸子拉過般嘶啞:“八百裡加急!稟報東境軍情!”
他額角一道猙獰的傷口還未及處理,裹著塵土和血水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屋內的貴族們驚魂未定。
有人因這極不“風雅”的一幕嫌惡地微微側目,更多的人則睜圓了眼睛,探出大半截身子,欲知有何緊急之事。
這時,一個尖銳的嗓音卻突兀地插了進來:“大膽!竟敢未經通傳,擅闖王宮!”
原來是大王身旁的內侍。
他覷著大王的臉色,指著士兵,又抬起寬大袖袍掩住口鼻,嫌惡地道:“王宮有王宮的規矩,豈容放肆!”
祁王沉默,冇有任何表示。
蕭挽霜一記刀眼瞥向那內侍,引得那內侍一個戰栗,縮著脖子不敢再抬頭。
蕭挽霜顧不上殿前禮儀,喝令道:“說!”
“稟大王!稟將軍——”士兵紅著眼,拔高了嘶啞的聲音:“這是許國稱其送、送來的‘賀禮’——”
士兵聲音哽咽,幾乎難以成言,他將懷中抱著的盒子捧於手上。
蕭挽霜看到那盒子熟悉的製式,強行壓住眼中的震動。
“開啟它!”她的聲音變得嘶啞而沉重。
士兵依言,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在地上,帶著悲慼的神色,緩慢地、顫抖著雙手揭開了盒蓋。
“嘔——”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從盒中噴湧而出。
靠近前排的幾位宗親麵對這猝不及防的衝擊,胃裡翻江倒海,扭頭劇烈地嘔吐起來。
更多人則是驚恐萬狀地抬手,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睜大,帶著恐懼與探究,牢牢地望向那開啟的盒子——
“啊——!!”
忽地有人大叫一聲——
“是……是許達將軍!是……許達將軍的人頭啊!”
竟是許達!
竟是公主麾下驍勇善戰、屢建奇功的“撼山虎”,前不久纔在許國打了勝仗,攻陷葡城的將軍許達!
他的頭顱竟被人刻下“賀”字,當做“賀禮”,送到了他誓死效忠的統帥麵前!
“噗——”
一直強撐著的傳令兵,在完成使命之後,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心力,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請)
“賀禮”
鮮血濺在光亮如鏡的金磚上,觸目驚心。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大將軍蕭挽霜如遭雷擊,再也剋製不住眼中的悲憤。
桓墨聽到耳邊雙拳緊握的嘎吱聲響,目光落到她的臉上,甚至能看見她額間凸起的青筋。
“父王!”蕭挽霜朝王座行禮,“求父王準許臣即刻離席,點齊親兵,星夜趕赴東境!”
軍情險急,象征著恥辱的“賀禮”赫然壓在宴會之上,激怒著每一個祁國人的心。
祁王盯著那裝著首級的盒子,陰鬱地皺著眉頭。轉而看向長女時,又掠過一抹凝滯。
“此次前去,帶上蕭冉,他也已十六,帶他去軍中磨練磨練也好。”
祁王語氣平靜,話語裡卻是毋庸置疑的權威。
蕭挽霜淡漠地瞥一眼四弟,不及多想,隨口應聲“諾”,匆忙離去。
……
桓墨獨自從王宮回到公主府的時候,蕭挽霜已經輕裝離開了王都。
她帶了幾名親兵,留下折秋打點,安排她保護蕭冉隨軍隊前往東境。
而對於桓墨,她不及留下隻字片語。
經過了昨夜的事情,府裡的人幾乎已經認定了,這個莫名其妙被公主欽點的駙馬,深得公主的歡心,成為他們名副其實的主人指日可待。
彩春將桓墨平日的用品一一歸置到公主的寢宮。
公主遠征,闔府上下的眼睛都在窺探著這位以相貌取悅公主的駙馬。
桓墨屏退眾人,獨自立於房內。
白日祁宮宴上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迴盪——蕭挽霜與王叔的機鋒相對、揭露內情的冰冷決絕、因許達首級悲憤到極致而緊繃的瞬間……
他忽地想起了什麼,走到那張寬大的鳳榻旁,目光沉沉落下。
晨間刺目的痕跡早已不見,新換的錦褥嶄新平整。
他閉上眼回想早晨聽到的動靜,再睜眼時,他俯身向鳳榻。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緊挨著床壁摸索。
忽地,他停在某個看似嚴絲合縫之處,微微一頓,隨即施加了一點巧力——一道極其隱蔽的狹小空間悄然顯露。
他伸手勾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個十分小巧匕首。
他拇指按住鞘口暗釦,輕輕一推。
“噌”的一聲,刀身的寒光閃過他銳利的眼眸。
“好快的匕首。”他刃不住稱讚。
握著這柄匕首,它主人的身影又無比清晰地撞入腦海。
他將指尖輕輕拂過刃口,極輕地自語:“是把好刀。”
他銳利的眼神盯在匕首上,彷彿看到的不是一柄匕首,而是蕭挽霜那足以割裂一切的鋒芒。
“來人。”
話音剛落,寢殿的角落裡閃出一道身影。
那人行動無聲,如同鬼魅,並不是跟著桓墨的四個隨從裡的任何一個。
“公子。”他肅然地向桓墨行了一個標準的禮國之禮。
“去東境,盯緊那邊的狀況。”
“諾。”
“鬼魅”隱冇入角落的帷幕裡,無聲地消失。
蕭挽霜。
桓墨看著跳躍的燭光默然。
他忽然覺得,或許做這個祁國駙馬,會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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