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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王叔你可以不說話嗎
桓墨的目光久久地,凝視在錦褥上刻意的痕跡。
他薄唇微抿,陷入忖度。
昨晚分明什麼也冇有發生,他二人心知肚明。
偽造這痕跡,除了向外宣告駙馬得寵、婚姻“實至名歸”之外,對公主自身,似乎冇有什麼更多的意義。
那麼,她這麼做是在為他正名?
因為他酷似“那位郎君”?
還是因他昨夜那句“有故人之姿”的質問,觸碰到了她心裡的某種界限,此刻舉動是她迂迴的示好,或是補償?
桓墨眉峰微蹙,眼前浮現出蕭挽霜平日裡慣有的威壓之態……
以她的心性,恐怕今生都與“示好”無緣。
他思緒紛雜,直至兩人同乘至王宮赴宴,他的目光仍不經意地落向她的側臉。
赴宴的都是王室宗親,氛圍比大婚時輕鬆多了。
王叔蕭聿坐於左首,帶著他一貫的正色,目光時不時地掠過落座對麵的蕭挽霜與桓墨夫婦。
左次位坐著世子。
世子儀態溫潤,目光和親妹蕭挽霜遙遙觸及,他挑了挑眉,舉杯向她示意。
兄妹二人隔空對飲,和睦而自然。
蕭挽雲今日也被特許出席,卻隻能屈居下首。
她穿著一套素淡的衣裙,低眉順眼,隻是偶爾抬眸時,眼中飛快閃過複雜的情緒。
陽光透過長窗斜斜灑入。
蕭挽霜坐於右首位,身側伴著桓墨。
“駙馬。”
她舉杯,唇角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桓墨心領神會,即刻舉杯相應,扮演著受寵若驚又努力持重的“好駙馬”。
酒過三巡,宴席間氛圍愈酣。
幾位宗親長輩笑著舉杯,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新婚的二人身上。
“昭鴻公主新婚,老夫瞧著眉眼間都添了幾分柔和之氣,看來這婚事倒是結得不錯。”
“正是。”另一人附和道:“駙馬亦是玉樹臨風,與公主堪稱天作之合。”
一時眾人紛紛附和,言語間多是恭維公主覓得良緣、駙馬青年才俊。
才幾天而已,眾人的態度就和大婚之日截然不同。
顯然,公主府內“駙馬得寵”、“鶼鰈情深”的跡象,已通過種種渠道,暗自湧入這群嗅覺靈敏的權貴耳中。
蕭挽霜端坐席間,麵對潮水般的恭維,秉持著一貫淺淡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桓墨則一如既往地垂眸端坐,彷彿周邊一切的溢美之詞都與他無關。他隻是依附於公主身側,一個安靜本分有點姿色的附屬品。
在這氛圍融洽的時刻,王叔蕭聿不禁也端起酒杯:“今日在場的都是宗室中人,老夫有話便直說了。”
“挽霜是老夫看著長大的。這孩子性子最是剛強明理……當年世子帶兵出征,她嚷著要跟去見見世麵,誰能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娃,竟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殺伐果決,立下汗馬功勞。”
王叔的一番高度讚揚,聽得在場多數宗親連連點頭。
也有少數人麵上雖維持笑意,眉頭卻微微一蹙,有些不以為然。
直到這時,桓墨低垂的眼眸才略微抬起,看似不經意,卻將室內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
蕭聿繼續道:“其後多年,挽霜不僅為我祁國鞏固江山,更屢屢為天子分憂,平定禍亂。這份魄力與擔當,朝中無人不佩服。”
蕭挽霜唇角那抹禮貌的弧度未變,隻一雙深潭般的眸子饒有興味地注視著王叔。
果然,蕭聿話鋒一轉,慈和的目光落在下首蕭挽雲之處。
“隻是,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挽霜的性子未免過於剛硬,處事不夠寬和,譬如在對待至親妹妹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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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王叔你可以不說話嗎
他略一停頓,待眾人洞察這番話中的深意,才緩緩繼續:“挽雲這孩子,三年前的確是犯了大錯,年輕氣盛,不知深淺,衝撞了你這做姐姐的。當時陛下盛怒,心痛之餘亦為維護你們姐妹之情,將她遣至蕪茫山靜心思過。這一晃,都過去三年了。”
蕭挽雲適時地抬起頭,似被王叔這番話勾起無限委屈,眼中蓄滿淚水,欲落不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王叔歎息道:“一千多個日夜,對年輕人來說何其珍貴?”
“挽霜啊,王叔今日就借你這大婚的由頭,仗著幾分老臉,提上一提——”
“你可還對三年前的事耿耿於懷、無法釋然?”
“挽雲在蕪茫山思過三載,可否……回來了?”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室內死寂,針落可聞。
幾乎所有人都斂氣屏聲,將目光投到蕭挽霜身上。
蕭挽霜不疾不徐地掃過席間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
最後,她的目光又回到王叔身上,帶著冰冷的譏誚。
“王叔所言,有幾處關節未詳說,恐在座的諸位叔伯宗親不明其詳,反生誤解。”
蕭挽雲聽得姐姐這麼說,藏於袖中的手,緊張地握成了拳。
她求助地看向王叔,卻見王叔麵色微沉,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已來不及了。
因為蕭挽霜已經不容打斷地開口道:“三年前之事,有司記錄、涉事人證供詞……”
桓墨注意到,蕭挽霜說到人證時,咬了咬下唇,眼中黯淡了一瞬,似回憶起什麼不容觸及的記憶。
“乃至其信件往來——全都指向泄露軍情!”
隻不過那些證據,當年都壓在父王的案頭,在蕭挽雲的母妃拜會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罷了。
可越竹,卻因這件事情永遠地在這世上消失。
“泄露軍情“幾個大字,像滴進油鍋裡的水,竊語轟然在整個屋子裡炸開。
蕭挽霜目光如寒霜,帶著徹骨的冷意盯著王叔,彷彿在問:還要我說下去嗎?
她冇有再看王叔,也冇有去看蕭挽雲那副快要昏死過去的模樣。
她將目光定格在整個宴會最尊貴的位置,看到自始至終沉默的父王此刻眉頭緊鎖。
“父王當年念及挽雲年幼,又或……受人蠱惑,”說到這裡,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王叔,“更是念及王室最後一絲體麵與骨肉之情,已是法外開恩、格外寬宥。”
“王叔說挽霜‘不夠寬和’,皆因‘我不原諒,故妹妹不得歸’之謠言。但有一句,挽霜認為王叔問得極好!”
“王叔問,挽霜是否還對三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
蕭挽霜忽而聲音洪亮,目光如炬:“冇錯!挽霜耿耿於懷!永生難忘!”
“三年前,雖僥倖截獲情報,未釀成滔天大禍。可若信件流落出去,軍機儘泄,今日在座諸位,安能在此錦衣玉食、安然宴飲?”
她目光灼灼,寶藍色的鳳紋袍如同戰旗:“我祁國將士,可以堂堂正正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但絕不能容忍,因為自己人的出賣與背叛,枉送性命!”
“如今東境前線,仍有我十萬同袍在浴血戍守,枕戈待旦!他們將性命托付於後方,托付於朝廷,滿腔熱血衛我祁國國土。”
“所以我何談原諒?“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目光愈發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國法軍紀之下,無私怨。一切請父王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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