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勇低著頭,手指在牛皮筆記本上輕輕搓動了一下,隨後翻開了新的一頁。
“接下來,我們聊聊第三個問題。”
夏啟脊背下意識地又挺直了幾分,做了一個“您請講”的手勢。
“關於你提到的‘連坐’製度。”
“你剛纔在操場上規定,一個人拖了後腿,整個小組跟著一起受罰。”
“這個思路在帶兵裡很常用,也很有效。”
“但你少了一個配套措施。”
“什麼配套?”
廖勇豎起兩根手指,“一個情緒與資訊的‘泄洪區’。”
“這個泄洪區,包含兩個層麵,我先說第一個。”
“底層的申訴與轉崗機製。”
廖勇丟擲了一個現實的戰場假設:
“你想想這種情況。”
“一個十人小組裡,有九個人為了活命、為了吃肉,每天都在拚了命地練。”
“但偏偏第十個人,他就是一塊無可救藥的朽木,或者是體能實在跟不上,無論怎麼練都不達標。”
“結果呢?那九個拚命流汗的人,不得不跟著他一起捱餓、乾苦力、被連坐受罰。”
廖勇字字誅心:
“第一次,那九個人會罵他。”
“第二次,他們會動手打他。”
“第三次,他們會連打帶罵,甚至半夜把他往死裡整。”
說到這,廖勇的食指在桌上重重一頓。
“但到了第四次、第五次呢?當他們發現打罵也改變不了被罰的命運時...”
廖勇盯著夏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們就不會再恨那個廢物了,他們隻會開始恨你。”
“因為在他們眼裡,那人已經拚勁全力了,是你的製度不公平!是你把他們跟一個廢物綁在了一起。”
“他們的怨氣不會朝那個廢物發,因為那個廢物已經被打得夠慘了。”
“偽軍們積壓的怨氣和絕望無法向下排解,就一定會向上反噬!”
夏啟手裡的搪瓷缸子頓在半空。
廖勇的話不重,但每一句都是他冇想到的。
腦子裡有了一個以前在公司的例子。
他之前的專案組,公司高層搞了一次所謂“團隊繫結KPI考覈”。
組裡有個關係戶天天摸魚劃水。
結果期末考覈成績墊底,整個專案組的年終獎全被砍掉。
當時,作為的組長並冇有去罵那個摸魚的員工。
因為組長覺得那是公司製度的傻X。
他改變不了那個關係戶,於是他帶著幾個核心骨乾,直接辭職走人了。
在現代化的寫字樓裡,這種製度缺陷帶來的後果,頂多是人才流失,換個公司重新打工罷了。
可這裡是1937年的抗日戰場!底下是五百個手裡有槍、被逼到絕路的偽軍兵痞!
在這裡,如果底層士兵的怨氣積壓到極限,他們不會跟你提交離職報告。
他們隻會嘩變!會炸營!會在某個漆黑的夜晚,把矛頭對準長官的後腦勺!
“廖參謀,您說得對...”夏啟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所以你得預留一個安全閥。”廖勇說。
“如果全組的人覺得組裡某個人確實不適合,班長可以向特戰教官申請換人。”
“不叫‘淘汰退出’叫‘降級轉崗’。”
“我們專門設立一個‘後勤雜務隊’,把那些跟不上訓練強度的人,全部剝離出來,塞到這個隊裡。”
“他們不僅要繼續訓練,他們還要負責搬物資、燒飯、挖廁所、修路,什麼臟活累活都給他們乾,專門給還在訓練的偽軍們服務。”
“名義上是‘後勤支援’,實際上就是降級淘汰。”
“但這個降級不是‘死’。”
“你得給這群偽軍留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活路’。”
“什麼時候他們符合標準了,他們就可以回去,這樣他們就不會在絕望中搞出極端行為。”
“同時,你在操場上對其他人說,‘看見了嗎?不拚命訓練,就去給我挑一輩子大糞!’,這也是一種威懾。”
“活的威懾,比死的威懾更管用。”
“因為死了一了百了,挑大糞是天天活受罪。”
“這樣做的好處是,他們有了一個合法的出口,他們不會把怨氣往上推。”
“同時,對於那個被調走的人來說,他心裡也門兒清,不是你這個長官非要整死他,是他自己不爭氣,被整個小組、被製度淘汰的。”
“他要恨,也恨不到你頭上。”
夏啟把杯子放下了。
他靠著椅背,兩隻手交叉放在腦後。
盯著天花板。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
淩梟靠在門框上,一言不發。
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是他在思考的時候纔有的小動作。
“那...第二個層麵的資訊渠道呢?”夏啟坐直身體,他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吸收著這來自現代國家級智囊的養分。
廖勇冇有說話,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然後將本子轉過來,推到夏啟麵前。
上麵寫著四個字:匿名信箱。
“每天晚上收操之後,每個小組的營帳門口放一個木箱子。”
“任何人,都可以往裡麵扔紙條,不會寫字的,可以找人代寫,或者畫個符號。”
“誰遇到了不公待遇,遇到了正副班長刻意的剋扣打壓,或者誰發現有漢奸企圖逃跑、造反,都可以投遞。”
夏啟看著這四個字,脫口而出:“這不就是公司裡的匿名投訴信箱嗎?”
“叫什麼不重要。”
廖勇把筆記本收回來。
“重要的是它的核心功能,這個信箱存在的最大意義,絕不僅僅是為了收集幾條情報。”
“它最大的作用是,讓底下的人知道,除了正副班長之外,他們有一條直通你的渠道!”
“當底層士兵知道自己有渠道能向最高長官反映問題時,正副班長在欺壓剝削時就會有所忌憚。”
“而士兵們,也會因為這個隨時能觸達你的‘信箱’,對你產生一種天然的敬畏與依賴感。”
“這是權力的製衡之道,這個‘信箱’除非重大事件,否則不能亂用,用了就要嚴肅處理。”
這不就是古代的擊鼓鳴冤?
現代的上訪?
公司裡的打小報告?
夏啟吸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額頭。
“廖參謀。”
“嗯?”
“你這些東西,是從軍事管理學課本上學的?”
廖勇把筆重新放回桌子上。
他淡淡地搖了搖頭:“一半是從軍校學來的理論,另一半,是我在基層部隊裡十幾年摸爬滾打,一雙眼睛看出來的。”
“新兵連的問題,不管是哪個時代、哪支軍隊,底層邏輯都差不多。”
“科技會進步,武器會換代,但千百年來,‘人性’就隻有那麼點東西。”
夏啟冇有接話。
他在消化。
他發現自己在操場上的那一套,其實隻完成了工作的一半。
上半場,威懾,壓服,建立恐懼。
這一步他做到了。
做得還不錯。
但下半場,製度落地,細節打磨,把恐懼轉化成生產力。
這一步他差得很遠。
他想到了趙政委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夏啟,你不用學我,你走你自己的路。”
但趙政委冇告訴他,這條自己開辟的路上,一樣需要鋪路麵、修路基、立規矩、設安全閥。
光有一個蠻乾的方向,是遠遠不夠的。
“第四個問題,關於你的獎勵設定。”
“你給的獎勵是,吃上肉、晉升。”
“這些都是物質獎勵和地位獎勵。”
“很實在,對這群人來說殺傷力也夠。”
“但你漏了一樣東西。”
夏啟想了想。
“什麼?”
“榮譽。”
廖勇豎起鉛筆。
“你仔細回憶一下,趙政委在收編邰縣第一批偽軍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夏啟的腦子裡迅速閃過了那幾個場景。
趙正陽讓偽軍動手處決日軍傷兵。
趙正陽給柏小鬆擦手上的血。
趙正陽告訴他們“你們今天殺了鬼子,就不再是漢奸了”。
趙正陽說“國家不負忠義之士”。
“趙政委給鐵牛他們的,不僅僅是一口飽飯。”
廖勇的聲音慢了下來。
“他給了他們一個身份。”
“他讓這些人覺得:我殺了鬼子,我洗刷了恥辱,我是重新做人了。”
“這個東西,比吃肉重要。”
“你的考覈體係裡,吃的有了,穿的有了,升職有了。”
“但榮譽呢?”
“表現優秀的小組,有冇有一麵錦旗?有冇有一個稱號?或者給他們家裡人一個好的待遇?讓大家看到就要拚的鬥誌?”
夏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開始回想自己在操場上說過的每一句話。
廖勇說得冇錯。
他把所有的激勵手段都放在了物質層麵。
吃肉、換槍、升官。
但他忘記了一個東西。
人不是隻靠食物活著的。
尤其是在這個年代。
這些偽軍之所以當漢奸,不僅僅是因為怕死和貪財。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他們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當兵。
不配保家衛國。
不配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他們已經被打斷了脊梁骨,被鬼子和這個時代反覆告知“你是劣等的、你是冇用的、你隻能當走狗”。
物質獎勵,確實能像鞭子一樣抽著他們往前走。
但榮譽感,才能像一根鋼筋一樣,把他們斷掉的脊梁骨重新接起來,讓他們“站”起來!
趙政委就是靠這一招,把一群軟骨頭變成了敢和鬼子拚命的惡狼。
而自己呢?
從頭到尾都在強調“不合格會怎麼死”。
充滿了資本家壓榨式的冰冷算計。
卻唯獨冇有給他們一麵可以仰望的旗幟。
冇有儀式,冇有標誌。
冇有讓他們可以挺起胸膛對外人說“我是第一組的”這種自豪感。
也冇人能拒絕族譜能單開一頁的榮譽。
“您說得對。”
夏啟再次冇有找藉口。
“榮譽這一塊,我確實冇有想到。”
“不是你冇想到。”
廖勇見夏啟一點就透,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而是你在現代接受的那套職場管理學,本身就不重視這個。”
“現代企業的績效考覈,核心驅動是利益:獎金、股票、升職、Title。”
“但軍隊不一樣,軍隊的核心驅動是榮譽!”
“一個士兵可以不在乎每個月多發二十塊錢的津貼。”
“但是,如果你在全連麵前點名錶揚他,給他的班級掛上‘標兵班’的流動紅旗,把他的名字刻在連隊的榮譽牆上...”
“他能為了這份肯定,記一輩子!甚至能在戰場上為了這麵旗幟去擋子彈!”
“夏啟,你套用的是公司裡壓榨員工的方法。”
“不是不好,但你要清楚,你管的是一群要上戰場的人。”
“公司員工最多被辭退,大不了換一份工作。”
“但在這裡,士兵考覈不合格,麵對的是真正的死亡。”
“我們訓練他們的目的,是要讓他們上戰場的!”
“所以驅動力的層級不一樣,激勵的方式也必須不一樣。”
夏啟坐在凳子上,腦子裡的齒輪在高速運轉。
他在把廖勇說的每一條,和自己原來的框架做對照。
一條一條地修正。
一條一條地重構。
“我明白了,我會加上流動紅旗製度,還有每週的表彰大會。”夏啟眼神變得異常明亮。
“很好,那我們說第五個問題。”
廖勇再次用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我注意到你在編組的時候隻強調了‘打散’。”
“你說會把五百人分成十個大組、五十個小組。”
“但你冇有說,怎麼打散。”
夏啟愣了一下,陷入沉思:“隨機分組不行嗎?或者抽簽定組?”
“你覺得呢?”廖勇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帶著一絲考校。
夏啟的大腦迅速模擬了一下隨機抽簽的場景,隨後搖頭。
“不行!不能隨機!”
跟著廖勇聊了這麼久,夏啟已經逐漸摸到了一些戰略推演的門道。
夏啟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他說道:“隨機分組有可能把原來同一個偽軍排的人分在一起,或者同鄉紮堆。”
“他們在偽軍裡本來就有自己的抱團關係。”
“哪些人是一個村出來的,哪些人是同一個偽軍連的,哪些人互相認識、互相庇護。”
“如果編組的時候冇有考慮這些關係,分到同一個小組裡的正好是老相識。”
“他們會在小組內部形成小團體,聯合起來對付班長。”
廖勇嘴角的笑意終於壓不住了,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
“所以編組必須是精確的。”夏啟開始理清思路。
“我需要先搞清楚這五百多人裡麵的原有關係網,誰跟誰是老鄉、誰跟誰以前是同一個排的、誰跟誰有矛盾、誰以前是什麼軍階。”
“然後,刻意把有關聯的人拆開。”
“最好是一個小組十個人,全部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原編製。”
“互相不認識,互相冇有舊關係。”
“這樣他們在新小組裡,冇有現成的抱團基礎,隻能重新建立關係。”
“建立關係的過程中,班長和副班長的話語權就最大。”
“他們隻能跟著班長的節奏走。”
廖勇放下了筆。
“夏啟,你自己推出來了。”
他說。
“那不用我多說了。”
“我就補充一點,拆關係的時候,注意保留兩組相互熟悉的人。”
“故意留?”夏啟一愣,冇跟上這跳躍的思路,“為什麼?”
“對,留下來做對照組。”廖勇說得很淡。
“你讓四十八個小組都是打散編的,但單獨留出兩個組,讓老鄉、老熟人紮堆。”
“然後,在接下來的一週裡,死死盯著這兩組人,看他們在服從度、訓練成績上,跟其他打散的組有什麼資料上的差距。”
“如果有差距,差距是多少?到底是因為抱團導致了拖拉,還是因為老鄉關係產生了默契?”
“有了實打實的資料,你不僅能徹底看清這群偽軍的心理機製,還能為以後我們擴軍三千人、五千人時,留下最寶貴的建軍經驗!”
聽完這番話,夏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腦海裡,突然產生了一個極度荒誕、卻又無比契合的聯想。
這他孃的不就是公司裡最喜歡玩的A\\/BTest嗎?
網際網路產品經理搞使用者增長的時候,最常用的手段。
為了搞使用者增長,經常把同一個功能做兩個版本,分彆推送給不同的使用者群。
看留存率、看轉化率,最後拿資料說話,保留轉化高的一版,乾掉差的一版。
而現在,廖勇正在用同樣的邏輯來設計軍事編組。
把活生生的偽軍當做“現代軍工管理學”的對照組小白鼠!
正當夏啟沉浸在這種智慧帶來的震撼時,廖勇的語氣變了。
他收起了之前那種教導與探討的神態。
廖勇那雙眼睛淩厲的看著夏啟,眼神帶著凝重。
“最後一個。”
廖勇伸出一根手指。
夏啟心頭一緊,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這一條,跟管理製度無關,跟偽軍無關。”
廖勇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說道。
“它...隻跟你夏啟本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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