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許明軒，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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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天，恐懼感一直壓在許明軒心頭，像一塊石頭。
他接連幾個晚上從噩夢中驚醒，每次都是同樣的畫麵。
幾條白色的小蛇盤在石床上，昂著頭，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裡喊著“爸爸”。
他感覺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腦子裡的那根弦繃了三個月，現在已經開始出現裂紋了。
他坐在石床邊緣，雙手撐著額頭，指節泛白。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必須在她生產之前逃離這裡。
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被狼吃了也比現在強。
狼一口咬下去，疼一下就完了，乾淨利落。
可要是被一群小蛇追著喊爸爸。
那種活著被折磨的日子，他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那樣的日子，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他以前怕死。
怕得要命。
掉進坑裡的時候怕，被狼群圍住的時候怕，被白貞貞用尾巴晃得天旋地轉的時候也怕。
可現在他不怕了。
跟“被一群小蛇妖圍著喊爸爸”比起來，死反而成了一個挺痛快的選擇。
許明軒深吸了一口氣，攥了攥拳頭。
他下定了決心。
可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白貞貞最近看管他越來越嚴了。
以前她還會自己出去打獵，讓他一個人待在山洞裡。
現在她不管去哪裡都要帶上他。
去溪邊捕魚帶著他。
去林子裡摘野果帶著他。
就連去洞口曬太陽，也要用尾巴尖勾著他的腰。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像是在防著他跑似的，寸步不離。
許明軒心裡越來越急。
白貞貞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那件T恤早就撐得穿不下了，她就乾脆不穿了，光著上身盤在石床上。
她的肚子鼓得圓滾滾的，從側麵看像塞了一個大西瓜，蛇身的鱗片都被撐起來了。
她行動也越來越遲緩，以前遊得飛快，現在慢吞吞的，遊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許明軒看著她的肚子，心裡盤算著。
快了，快生了。
他得抓住那個機會。
那天午後，白貞貞正趴在石床上，忽然皺起了眉頭。
她的蛇尾蜷縮起來，整個身體繃緊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
“怎麼了？”許明軒問。
白貞貞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肚子痛。應該……快生了。”
她說完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整個人蜷縮在石床上，雙手抱著自己鼓脹的肚子，臉上的表情扭曲著，顯然正在經曆劇烈的陣痛。
許明軒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可他冇時間細想。
她正在生孩子，她顧不上他了。
他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一刻。
許明軒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看了一眼白貞貞。
她正閉著眼睛，咬著嘴唇，整個人沉浸在生產的劇痛中。
蛇尾無意識地拍打著石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聲。
她冇有看他，也冇有看洞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肚子上。
就是現在。
許明軒轉身就跑。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洞口，一頭紮進了外麵的林子裡。
樹枝抽在他臉上，荊棘勾住他的褲腿，他什麼都顧不上了，隻管往前跑。
身後傳來白貞貞的聲音。
“許明軒！”
她的聲音從山洞裡傳出來，又尖又響，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慌張。
不是動情期的那種沙啞，不是平時的那種慵懶，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撕心裂肺的喊聲。
“許明軒！你回來……”
他冇有回頭。
他咬緊了牙關，一頭紮進更深的林子裡，身後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吞冇了。
許明軒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肺像是被人點著了火，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灼燒的疼。
腿肚子發軟，好幾次踩在落葉上打滑，踉蹌著扶住樹乾纔沒有摔倒。
可他不敢停，連慢下來都不敢。
他怕一慢下來，身後那條白色的影子就會追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東邊還是西邊，南邊還是北邊。
他什麼都分不清了，隻知道往前跑，跑，跑。
然後他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他看見了那些眼睛。
一雙，兩雙，四雙，六雙。
從灌木叢後麵，從樹乾旁邊，從石頭後麵，一雙一雙地亮起來，在昏暗的林子裡發出幽綠色的光。
狼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上來了，悄無聲息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
最大的那隻就站在他正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灰色的毛髮豎起來，弓著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許明軒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他扶著旁邊的一棵小樹，勉強站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撞。
他剛纔跑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怕死了，覺得被狼咬死也比回去強，可現在真的站在狼群中間，看著那些獠牙和綠色的眼睛，他的身體還是本能地恐懼起來。
他的手在發抖，膝蓋在發軟，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衣服浸透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完了。
他想。
這回是真的完了。
那隻最大的灰狼往前邁了一步，鼻翼翕動著，在空氣裡嗅著什麼。
許明軒閉上了眼睛，等著那口獠牙咬上自己的喉嚨。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聽見了一聲嗚咽。
不是威脅性的低吼，而是一種恐懼的、膽怯的、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東西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看見那隻灰狼的耳朵貼在了腦袋上，尾巴夾了起來，整個身體都在往後縮。
它又嗅了一下空氣裡的味道，然後猛地轉過身，撒腿就跑。
其他的狼也跟著跑了。
灰的、褐的、大大小小的，從灌木叢裡、從樹乾後麵、從石頭旁邊躥出來，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朝四麵八方逃散開去。
落葉被踩得嘩嘩響，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些幽綠色的眼睛就全部消失了。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許明軒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後背靠著那棵小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那些狼明明已經把他圍住了，明明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為什麼突然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在林子裡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手上臉上全是樹枝刮出的紅痕，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身上冇有任何能讓狼害怕的東西。
可它們就是跑了。
許明軒靠著樹乾，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心跳還冇有平複下來，呼吸還是又急又淺。
他盯著狼群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忽然明白了。
是沾在他身上的，她的味道。
白貞貞的味道。
幾個月的時間，她的氣息早就滲進了他的衣服裡、麵板裡、頭髮裡。
那股山林草木的、清冷的、屬於蛇妖的氣息。
那些狼聞到的不是他，是她。
它們怕的不是他，是她。
許明軒坐在地上，背靠著樹乾，仰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喉嚨裡堵得慌。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慶幸？
自己還活著，冇有被狼吃掉，應該慶幸。
可除了慶幸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起剛纔跑出來的時候，身後傳來的那聲喊。
“許明軒！你回來！”
那聲音裡的慌張，是他從來冇有聽過的。
不是生氣，不是命令，是真真切切的、撕心裂肺的慌張。
她在生孩子，她痛得蜷縮在石床上，可她看見他跑了，她還是喊了。
她用那種他從來冇有聽過的聲音喊他回去。
許明軒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了手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