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從前往後看全是變數，從後往前看皆為定數。你是變數，也是定數。命論終生，運在一時。逆天改命，代價幾何？”
“不要！”
蕭雲滿頭大汗地從噩夢中驚醒，心口怦怦直跳，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她好似讀懂了若必多吉多年前那句讖語：她是小燕子，也是蕭雲，她的出現改變了本該有的軌跡，所有的人因為她的出現，命運發生了改變，永琪沒有早逝，繼後沒有被廢，永璂沒有鬱鬱而終，永琰成了她的孩子……
那麼是不是她也改變了乾隆的命數？
本來長壽的乾隆因為她纏綿病榻，樁樁件件表明，是她害了他！這個認知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蕭雲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她握緊他的手喃喃自語，拚命道歉，彷彿這樣就能減輕那莫須有的罪孽，隨後身心俱疲地昏睡過去。
晨光熹微，蕭雲在冰涼的腳踏邊醒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酸澀的疼痛。
她強撐著站起身，連續十幾日的煎熬，蕭雲的身體終於到了極限。在為乾隆擦拭手臂時，她眼前猛地一黑，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軟軟地朝後倒去，打翻了水盆。
“娘娘！”守在殿外的小路子聽到動靜衝進來，驚駭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蕭雲靠在小路子身上，緩了好一會兒，眼前的金星才慢慢散去。她擺擺手，聲音虛弱得如同遊絲：“無妨……隻是起得猛了。別聲張。”
“娘娘！您必須歇歇了！奴才求您了，再這樣下去，您會垮掉的！”小路子帶著哭腔勸道。
“本宮沒事……”蕭雲掙紮著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你去……把常壽找來！”
“嗻！奴才這就去。”
她不肯離開寢殿，隻靠在旁邊的軟椅上休息了片刻，感覺那股心悸氣短的感覺稍稍緩解，便又強撐著回到龍榻邊。
這一切，都被裝睡的乾隆“聽”在耳裡，他藏在錦被下的手悄然握緊。他看到她如此憔悴，聽到她險些暈倒，那瞬間湧上的心疼幾乎要壓過所有算計。
他開始懷疑，自己這般苦苦相逼，想看到的那個“結果”，真的那麼重要嗎？若她真的因此香消玉殞……他不敢想下去。
“臣給貴妃娘娘請安！”
“都退下吧！”待殿門關上後，蕭雲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常太醫，我求您幫我調配一副葯……”
“娘娘，這萬萬不可啊！”常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嚇得魂飛魄散，雙眼看向床榻上的乾隆，沒人告訴他要玩這麼大啊，“皇上若是知道您有這個想法，皇上一定不會同意的。”
“我多希望他來罵醒我啊……”蕭雲揮揮手，臉上露出一抹慘淡的笑意，不再跟常壽爭辯了，她決定的事兒，誰也改變不了。
她輕輕執起他的手，繼續為他按摩手指，從指根到指尖，一遍又一遍，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祈禱。
乾隆感受著她指尖的微顫和冰涼，那求死之念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心裏最軟的地方。
他突然發現，他可能並不想看到這樣的“忠心”和“殉情”，他更想看到的，或許是她在絕境中爆發的、能與他比肩的堅韌與力量？
可如今，他似乎正親手將她推向崩潰的邊緣。
……
永琪如平時點卯一般來到勤政殿，後麵跟著內務府的一個小太監。
“沖喜？”蕭雲聽了半天總結出來兩個字。
“你別激動，這也是……”永琪以為她不信鬼神，覺得這小太監在胡言亂語。
“不！他說的對，沖喜！”蕭雲眼中有光的站起身，然後問到跪在地上的小太監，“不過，民間是不是有大婚沖喜這個習俗？”
“回……回貴妃娘娘，是！”小太監戰戰兢兢的回答。
“比起那些冰冷的棺材和壽衣，為何不試試大婚沖喜？”蕭雲不打算要那些不吉利的東西，而是覺得可以採用另一種辦法。
“十一弟已經大婚，便隻有十二弟了，可十二弟尚在孝期啊！”永琪明白蕭雲的意思，她甚至連一點不吉祥的東西都不能和皇阿瑪沾上關係，即便是沖喜的棺材。
“那便去和超勇親王那邊商議，與和靜公主的婚事可否提前，可否在京中大婚。”蕭雲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前陣子來探病的穎妃的七公主。
永琪點點頭，既然乾隆已經給兩人指婚，那何時大婚沒有什麼差別:“我讓爾泰和塞婭即刻啟程，同為博爾濟吉特家族，倒是方便。”
“辛苦你了！”蕭雲表示感謝，永琪純孝不假，即便此時他在意的也不是皇位，而是他的阿瑪，這樣的人上位，不知好過嘉慶帝多少，她也能安心了。
……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敲打著勤政殿的琉璃瓦，電閃雷鳴間，將寢殿照得忽明忽暗。
蕭雲被雷聲驚醒，她第一反應便是去探乾隆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卻持續的氣流，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無盡的疲憊隨之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端過旁邊溫著的參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湊到他唇邊。
褐色的葯汁依舊如往常般，大半順著他的唇角溢了出來，迅速染髒了她剛為他換上的乾淨衣襟。
那一瞬間，連日來積壓的恐懼、無助、委屈和絕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轟然炸開！
“啪——！”
她猛地將手中的葯碗摔在地上！
精緻的瓷碗瞬間四分五裂，溫熱的葯汁濺得到處都是，如同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堅持。
“愛新覺羅弘曆！”她倏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龍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淚決堤而出，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崩潰，“你還要睡到什麼時候？！你起來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指著自己哭腫的雙眼，指著自己乾裂起皮的嘴唇，指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
“我守了你一個月！一個月！我不敢閤眼，不敢多吃一口飯，我怕我一轉身你就……我怕你醒來餓著、渴著、身上不舒服！我像個傻子一樣跟你說話，給你按摩，盼著哪怕一點點奇蹟！”
“可你呢？！你就這麼躺著！不理我！不管這大清的江山！你把所有爛攤子風流債都丟給我！看著我為你哭，為你心碎，你是不是很得意？！”
她撲到榻邊，雙手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用力搖晃著他，彷彿想用這種方式將他從沉睡中搖醒。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護著我，不會讓我受委屈！可現在讓我受最大委屈的人就是你！就是你！！”
她的哭喊聲在空曠的寢殿裏回蕩，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門外的小路子和齊朔聽得心驚膽戰，卻無人敢進去勸阻。
蕭雲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軟軟地滑倒在地，伏在腳踏上，失聲痛哭。積累了這麼久的壓力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出來。
“我撐不住了……弘曆……我真的撐不住了……求你……醒過來……好不好……沒有你……我不行的……”
她哭得渾身顫抖，像一隻被遺棄在風雨中的幼獸。
而龍榻之上，一直“昏迷”的乾隆，在她摔碎葯碗的那一刻，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在她崩潰哭喊，指責他讓她受盡委屈時，他濃密的眼睫劇烈地顫動，彷彿在與某種強大的意誌力做鬥爭。
當他聽到她說“沒有你，我不行的”時候，那強裝的鎮定和試探的意圖，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他想看的，從來就不是她的崩潰和絕望，也不是她對權力的抉擇，他想看的，或許隻是她毫無保留的愛，以及自己在被她如此深愛著的事實。
而這代價，實在太沉重了。
一滴清晰的淚珠，終於無法抑製地，從他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迅速沒入鬢角。
隨後她站起身，默默地，緩緩端著托盤將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撿起，將濺起的湯汁擦凈，又找出新的寢衣給乾隆換好，蓋好被子，握緊他的手。
燭光下，她眼底的烏青濃重，臉色蒼白如紙，唯有握著他的手，依舊帶著一絲不肯放棄的堅定。
在她終於支撐不住熟睡之後，那被她精心按摩過、緊緊握著的手，極其緩慢地，反轉過來，將她的幾根手指，輕輕包裹在了掌心。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那蹙痕裡，深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後悔與複雜。他不知道自己這場戲該如何收場，也不知道當她得知真相時，會是怎樣的反應。
他隻知道，他快裝不下去了。
殿外，雨聲未歇。殿內，一個耗盡心力守護，一個在偽裝中承受著內心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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