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在大軍班師回朝前便快馬加鞭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一起送到京城的還有額駙福爾康殉職的訊息。
蕭之航雖然是被乾隆暫留京城等待捷報,可已在不知不覺,潛移默化間入駐軍機處,所以這個訊息蕭之航要比乾隆先一步得知,他還來不及替蕭風鬆一口氣,便片刻不敢耽誤的將兩封軍情急報呈到養心殿。
麵對爾康犧牲的訊息,乾隆並未顯露出預期中的悲慟,反而流露出一抹淡然的釋懷。這突如其來的平靜,讓本已準備好勸慰之言的蕭之航,隻得將滿腹言辭默默咽進肚子,默默行禮後退離養心殿。
乾隆手裏一直握著那封爾康殉職的摺子,早在他在做出不和談的決議之前便已然料到瞭如今的結果,蕭風打贏這場戰爭也是時間問題。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隻是那件事之後,於理他應該處死令妃,給後宮的妃嬪和未出生枉死的孩子們一個交代。於情來說,情感的枷鎖卻他下不去這個手。
就在他怒不可遏卻又搖擺不定之時,爾康的犧牲彷彿成為了一個契機,讓他有機會留下令妃的命,如同命運的等價交換——唯有如此,他與令妃之間多年複雜的情愫方能徹底割捨,也算是念及孝賢皇後的調教和舉薦吧!
說來也是嘲諷,回想他這一生隻覺得有些蒼涼,原來曾經含情脈脈的枕邊人也可以變得令人陌生,心狠手辣。亦或許其本性如此,隻是魏氏掩蓋的極好,他和孝賢皇後都未曾察覺……
在這種情緒低落的情況下,他想到了也陪伴他多年的皇後,當年潛邸的舊人隻剩皇後和愉妃了:“小路子,擺駕景仁宮,朕去瞧瞧皇後。”
“嗻!”
最先得到訊息便是蕭雲的永壽宮,聽到爾康殉職的一剎那,蕭雲便已瞭然,令妃死不了了。如果說當初乾隆在震怒之下顧念著征緬之事以及那些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依舊留了令妃的性命,那麼如今便是可以正大光明的保住令妃了。
“娘娘,您要保重玉體啊!”齊朔急切的關心道。
“齊朔,皇上這些時日一直夙興夜寐,如今清緬戰爭大捷,是該好好休息休息,今夜在龍涎香裡多加一味安神的香料,讓皇上睡得踏實一些,我要在宵禁後出去一趟!”蕭雲擺弄著手腕上的鐲子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是,奴才明白!”
景仁宮
“皇上駕到!”
“咳咳咳……”皇後輕咳幾聲,將手中的葯碗遞給容嬤嬤,準備行禮。
乾隆見狀,連忙擺手道:“你還病著,就不必行禮了。”說罷,他徑直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示意眾人退下。
“謝皇上……咳咳…咳咳……”皇後虛弱地說道。入秋以來,她的身體愈發孱弱,纏綿於病榻之上。太醫院雖多次會診,卻始終未能見效。
“怎麼治了這麼久還不見好?”乾隆蹙眉問道。
皇後卻是避開話題,轉而問道:“皇上……咳咳……今日來景仁宮,是有要事與臣妾商議嗎?咳咳…臣妾也有些事情想向皇上稟報。”前些日子的事兒她也不是一無所知,加上清漪來問安時的暗示,她也瞭解了大概,原來這麼多孩子早夭均是出自令妃之手,那是不是她的十三和小五也是如此呢?
“哦?皇後有何事要和朕商議?”乾隆好奇地問。
“臣妾先恭賀皇上征緬大捷。”皇後坐直身子向乾隆道賀,她愛的人在他的宏圖偉業上再添佳績。
“皇後都知道了?”談起國事乾隆臉上有了些許笑意,可見這次的大捷在他心中的分量。
“這種天大的喜事滿宮早就沸沸揚揚了,咳咳……臣妾雖然閉宮養病,但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皇後有些苦笑,或許在他心裏早就沒有了她的位置,亦或許從未有過,立她為後不過是那時隻有她最合適罷了,“臣妾也請皇上節哀,爾康是我大清的青年才俊,也是紫薇的額駙,可人死不能復生,爾康忠孝,也不希望您為他傷心。”
“嗯,皇後有心了。”
“所以臣妾要和皇上商議的也和此事有關。”皇後將窗戶紙挑破,這件事,隻有她這個皇後來提,蕭雲即便是貴妃卻未攝六宮之事,貿然提及,屬實突兀。另外令妃畢竟是乾隆的妃子,清漪身為小輩兒,怎好插手乾隆後宮的陰私醃臢事,“皇上是打算廢黜令妃還是隻是禁足一些時日?或者,皇上是否要因為爾康的殉職赦免令妃?”
“皇後是六宮之主,那依皇後的意思呢?”乾隆麵上不顯喜怒,隻是將問題拋給皇後。
“咳咳……如果按照臣妾的意思,為平息後宮眾人,令妃所犯定難逃一死,可如果依皇上的意思,那麼令妃性命可留。”
乾隆聽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從未想過,皇後竟如此能夠理解他的心思。在他印象中,皇後極重規矩,不近人情,兩人之間似乎總有一層隔閡。然而卻從未想過皇後隻是習慣了條條框框,可她是真心愛他的。愛一個人,就會接受和愛他的全部。
麵對乾隆的眼神,皇後彷彿有些許釋懷,緩緩開口道:“皇上不必覺得詫異,這些年雖說你我夫妻之間隔閡頗多,皇上也早已厭倦了臣妾,可臣妾是真心愛慕皇上,臣妾的心隻在三個人的身上,一個是皇上,一個是十二阿哥,另一個是容嬤嬤。咳咳…咳咳……咳咳咳……臣妾所有所有的錯誤與偏執都是為了這三個人,愛的太多卻不得,就會被迷了心智。”皇後說著說著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下,卻毫不在意的繼續說著,“臣妾知道令妃在您心中的位置,也知道哪怕至今證據確鑿,您或許依舊不敢相信這種傷天害理之事會是令妃做下的孽。咳咳……咳咳……所以,如果皇上不想要令妃的性命,即使臣妾作為皇後,縱然臣妾覺得令妃該死,但是臣妾首先是您的妻子,其次纔是大清的一國之母,臣妾不願您背負太多,願意為了您留下令妃的一條性命。”
乾隆好似自從令妃封妃後,便很少聽到皇後如此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言語,他好似走錯了路,寵錯了人,信錯了人,還好他因為蕭雲那束光的出現,將錯誤的偏離及時糾正回歸正軌,也正如她說的那般: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皇上,臣妾還有一件事要回稟。咳咳……”在乾隆的示意下皇後說道,“令妃如今禁足延禧宮,可和靜和恪不能一直養在慈寧宮,已然深秋了,也要顧及老佛爺的鳳體安康啊!”
“皇後思慮周全,既如此,那便讓穎嬪正式撫養和靜,小九呢就交給慶嬪吧,也算是朕替魏氏給她們的補償吧!”乾隆的確是希望用兩個女兒的婚事與功臣結親,所以身為罪婦的魏氏絕不能是兩位公主的生母,“小路子,命宗人府將七公主的玉牒劃給穎嬪巴林氏,九公主的玉牒劃給慶嬪陸氏,即刻起,兩位公主和令妃魏氏再無關係。”
“嗻!”小路子雖震驚,但仍領命而去。
可能錯過太多,誤會太多,不知如何拾憶,如何彌補。兩人相顧無言,乾隆率先起身離去,望著瘦弱的皇後,他不禁停住腳步叮囑道:“你好生休息,永璂的功課有朕和雲兒盯著,但你纔是他的額娘。”
“是,臣妾遵旨!”皇後目送乾隆離去,淚水宛如決堤般傾瀉而下,這可嚇得剛剛進殿的容嬤嬤六神無主,急忙跑上前給皇後擦拭著眼淚。
“太晚了……太晚了……終究是太晚了……”皇後輕聲呢喃著聲音中滿是無奈與遺憾。
容嬤嬤握緊了皇後的手安慰道:“娘娘,萬歲爺心裏還有您,也有十二阿哥,一切都不晚啊!娘娘!”
皇後回握著容嬤嬤的手感慨萬千:“容嬤嬤,我真的很感激她,也很妒忌她,又很想成為她……咳咳……”
“那奴婢現在去請貴妃娘娘來景仁宮。”容嬤嬤話音未落就被皇後攔下。
“不,別去打擾她,她有她的棋局要下,咳咳……本宮已然盡了最大的努力了,剩下就要看她自己了。”
果不其然,如蕭雲所預料那般,在連續數日的勞頓與安神香的交織作用下,乾隆漸漸進入了淺眠,發出了細微的鼾聲。藉此契機,蕭雲迅速換裝,身披夜行之衣,悄然離開了永壽宮。
延禧宮
“誰?誰在那裏?”令令妃手持半熄的燭台,步伐有些遲緩地靠近那模糊的輪廓,“你是……貴妃?貴妃深夜貴步臨賤地,不知有何指教啊?”確認來者身份後,她將燭台穩穩放置於桌上。
“蠟燭不嗆人吧?”蕭雲突兀的言語使令妃腳步一頓,滿含疑惑地轉頭凝視著她。
“你可曾思量,宮中秘辛能否長守?你殘害皇嗣,致使六宮嬪妃難孕,這六宮之中,誰人不欲將你抽筋剝皮以泄憤。”蕭雲的話語鋒利如刃,直指要害,“令妃娘娘,若你僅為排除異己,我或許尚能理解一二,但你連與你交好的穎嬪、慶嬪、舒妃之子女亦不放過,此中緣由,又當如何解釋?”
“她們與本宮結盟,不過是因本宮得寵之時的依附,投靠本宮不過是為了讓本宮舉薦她們,蕭雲,宮廷之中何曾有過真正的姐妹情深,唯有生死相搏。”令妃冷言反駁,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或許吧!”蕭雲搖頭嘆息,繼續道出真相,“內務府乃至宮裏所有受過魏氏恩惠的人都未能善終,就連與你親近的穎嬪、慶嬪與瑞貴人,亦是銀錢流水般送入內務府,隻為求得他們對你多加磋磨。是我嚴令內務府與禦膳房不得苛待延禧宮!因為我深知被苛待與折辱的痛楚!”
她知道令妃對小燕子的好是帶著利用的,她看似縱容包容小燕子的胡鬧,可是在大事上,比如在永琪娶欣榮之事上她並未出力,或許是明哲保身吧!因為在她看來,一個寵妃想要換掉一個嫡福晉簡直易如反掌。
可就為這她冒著風險去大牢給小燕子送衣服,讓她風風光光的上路,哪怕是令妃看破乾隆的不忍,順勢而為,可僅憑這一點的恩情,她替小燕子還給她就是了。
令妃看向蕭雲的眼神裡滿是茫然,自從蕭雲進宮以來,別說失寵了,哪個不長眼的敢苛待她啊?她何時體會到過折辱和苛待?
蕭雲的笑容裡藏著幾分悲涼,她確實未曾親歷,但小燕子卻有過這樣的遭遇。憶及永琪與欣榮大婚之前,漱芳齋遭受的冷遇與艱辛,那份感同身受的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幸而永琪與欣榮成婚後,一切塵埃落定後,乾隆帝親臨漱芳齋,才讓小燕子的日子有所好轉。她理解人情冷暖,拜高踩低,因此她並未對內務府與禦膳房施以報復,因為她知道,即便沒有郭茂學和莊師傅,也會有其他人。
“那麼,當年的餃子宴,桃花粉事件,是否出自你手?”
“是,時至今日,本宮已無需再隱瞞。皇後孃家的忠僕潛伏於禦膳房,豈不是天賜良機?”令妃不再遮掩,坦然承認,“皇後雖出身名門望族,卻不解民間疾苦,何不食肉糜。她自以為的安守本分,從未提拔,可誰家沒有急著用錢的時候?老梁的兄弟重傷,急需醫治與銀錢,是本宮暗中相助,讓臘梅送去了五十兩銀子請得郎中救治,這才撿回一條命,後續康復費用亦由本宮承擔。如此恩情,老梁豈能不對本宮忠心耿耿?”
“原來如此!”蕭雲心中的多年猜測終於得到證實,決定將最關鍵的訊息說完便離開:“清緬戰事告捷,大軍凱旋在即,遺憾的是……爾康……爾康……”她聲音微顫,眼中閃過一絲哀傷,畢竟是當初的朋友,即便後麵背道而馳……“爾康……爾康他殉職了。”
“啪……”令妃聞此噩耗,手中的茶杯不慎滑落,摔得粉碎。
“皇上感念爾康為國捐軀,也赦免了你的死罪,僅是禁足而已。”蕭雲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權當是對逝去故人的緬懷,隨即轉身欲走。
此時,令妃突然瞥見自己衣袖的顏色,又看了看身上的丁香色旗服,猛然起身衝著蕭雲背影大喊:“蕭雲,你以為扳倒本宮你就贏了嗎?”
蕭雲站定卻並未回頭,等待令妃的後續。
令妃麵目猙獰的說道:“皇上心裏有一個人!一個男人!是乾隆二十二年南巡時皇上在杭州街頭遇到的公子,皇上對其可謂念念不忘,朝思暮想!”她當年聽聞此事顧不得自己尚在月中便讓人做好了一身丁香色旗服,這才引得乾隆醉酒寵幸,讓她有了九公主。
蕭雲依舊未曾轉頭,而是沉默良久後的溫聲出言:“如果那人是我呢?”
令妃愣了一下,她不敢相信和接受這個結局,再次追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皇上當年所遇之人就是我呢?”蕭雲緩緩回眸望著令妃那張臉由勢在必得轉成匪夷所思。
“怪不得……怪不得……”令妃盯著蕭雲姣好的容顏,恍然大悟一般,為何乾隆會特別關照受傷的蕭雲,將她安置於養心殿;為何對這位官家格格有著超乎尋常的偏愛;為何以近乎皇後的禮遇迎娶蕭雲,甚至將永壽宮佈置得如同民間新婚一般。她從未想到自己竟是他人情感投射下的替代品,這一認知讓她陷入了瘋狂的笑聲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隨著蕭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延禧宮深處,隻留下令妃癱坐在地,絕望地自嘲。
永壽宮
乾隆一早被生物鐘悄然喚醒,他那舒展的眉眼間透著許久未有的安然,他多日未曾睡過如此踏實安穩之覺。他輕緩地轉頭,溫柔地吻了吻懷中的蕭雲,小心翼翼地準備起身上朝。卻未料被向來愛賴床的人猛地摟住了腰,那雙手緊緊環住,帶著幾分急切與不捨。
“清早就如此這般粘人,朕的雲兒莫非想讓朕君王不早朝?”乾隆嘴角上揚,眼中滿是寵溺,翻身將人壓於身下,俯身吻上那嬌艷的紅唇,那吻淺嘗輒止,直至兩人的呼吸漸漸急促,氣息紊亂,四目相對時,眼中皆是化不開的溫柔繾綣。
“謝謝您……”蕭雲昨晚從延禧宮回來後便鑽進了乾隆的懷抱,乾隆當年甜言蜜語的告白或許有水分,可令妃的話卻是做不了假,顯然令妃真的很在意這件事,否則不會拿這件事來刺激她,隻可惜偷雞不成蝕把米。
“雲兒若真想謝朕,今年過年再為朕辦一次餃子宴可好?”乾隆微微挑眉,目光中帶著幾分期待,卻又佯裝不解,不知蕭雲因何要謝他,隻是甘願配合她的話語。
“好!”蕭雲忽地挺起身子,那如天鵝般修長的脖頸微微揚起,輕吻了一下乾隆的下頜,而後仿若一條靈動的水蛇般迅速鑽到床榻之外,率先起身。她的髮絲在空氣中劃過,帶著幾分俏皮與靈動。
“不再多睡會兒了?”乾隆愜意地享受著蕭雲為他更衣,那不安分的大手輕輕摩挲著環著為他係釦子的蕭雲的腰,耳鬢廝磨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蕭雲的耳畔,惹得她雙頰緋紅。
“送您去上朝後,我去給老佛爺請安,昨天午後老佛爺派青萍姑姑來說今早去慈寧宮的,遲了可不好。”蕭雲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隻見她的手指靈活地為乾隆整理著朝服,動作嫻熟。她微微仰頭,輕車熟路地為乾隆戴好朝珠和朝冠。
“不必緊張,朕知道老佛爺所為何事,不過是和靜和恪的事兒,你放心應對即可。”臨走前,乾隆仍不忘向懷中之人索求一個香吻,而後神清氣爽地去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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