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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散後,景陽宮的燈火漸次熄滅。
永琪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下來。
他轉身進屋,看見知畫還坐在那裡,正慢條斯理地收拾茶具。
“你怎麼還不走?”
知畫抬眼看他,語氣溫柔:“五阿哥今日勞累,我想幫著收拾收拾再走。”
永琪冷哼一聲:“不必了。讓人看見你留這麼晚,還不知道傳出什麼閒話。”
知畫臉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她放下手裡的茶盞,起身走到永琪身邊。
“五阿哥,”她壓低聲音,“今日皇上的態度,您看清了嗎?”
永琪眼神一凜。
他當然看清了。
皇阿瑪看小燕子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女兒的眼神。
那眼神裡藏著的東西,讓他這個做兒子的都覺得心驚。
“你想說什麼?”
知畫輕聲道:“民女鬥膽說一句——皇上對那個還珠格格,心思不簡單。”
永琪沉默。
知畫又道:“五阿哥若真想得到她,就得快。等皇上那邊挑明瞭,您就再冇機會了。”
永琪猛地轉頭看她:“你什麼意思?”
知畫低下頭,輕聲道:“民女隻是替五阿哥著想。那位還珠格格,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可皇上是皇上,有些事,他做得,您未必做不得。”
永琪瞳孔微縮。
知畫這話,說得隱晦,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皇阿瑪看上了小燕子,可那又如何?他是皇子,是小燕子名義上的“哥哥”,若真能搶先一步……
“放肆!”他低喝一聲,“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知畫連忙跪下:“民女知罪。”
永琪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眼神陰晴不定。
良久,他沉聲道:“起來吧。”
知畫起身,低著頭不敢看他。
永琪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道:“你有什麼辦法?”
知畫嘴角微微勾起,隨即掩去。
“民女倒有個主意……”
月色如水,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
小燕子躺在漱芳齋的屋頂上,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明月在下麵急得團團轉:“格哥,您快下來!萬一摔著怎麼辦!”
“摔不著。”小燕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這屋頂我熟。”
明月欲哭無淚。
您才進宮幾天,怎麼就熟了?
紫薇從屋裡出來,看見小燕子躺在屋頂上,也是一驚。
但她冇喊,隻是讓明月搬了梯子來,自已也爬了上去。
“你怎麼也上來了?”小燕子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紫薇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聲道:“想上來陪陪你。”
小燕子笑了。
還是紫薇懂她。
兩人並肩坐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紫薇忽然道:“小燕子,你今天在宴席上,是故意的對不對?”
小燕子眨眨眼:“什麼故意的?”
“唱那首歌。”紫薇看著她,“你明明可以唱彆的,卻偏偏唱了首兒歌。
你是想看看,有幾個人是真心誇你。”
小燕子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紫薇,你真聰明。”
紫薇搖搖頭:“不是我聰明,是我瞭解你。你不是那種冇分寸的人,做什麼事都有原因。”
小燕子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紫薇,你知道我今天看出什麼了嗎?”
“什麼?”
“真心誇我的,隻有一個人。”
紫薇一愣:“誰?”
“皇阿瑪。”
紫薇不解:“皇上誇你唱得好……”
“他冇誇我唱得好。”小燕子打斷她,“他說他喜歡。這兩者不一樣。”
紫薇若有所思。
小燕子繼續道:“永琪誇我唱得好,可他那話,他自已都不信。
知畫和那些人,表麵誇我,心裡不知道怎麼笑話我呢。”
紫薇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疼。
這個妹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透?
通透得讓人心疼。
“小燕子,”她輕聲道,“不管彆人怎麼看,在我心裡,你唱得就是最好的。”
小燕子轉頭看她,眼眶微紅。
“紫薇……”
“好了好了。”紫薇拍拍她的手,“彆煽情了,再煽情我該掉下去了。”
小燕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笑成一團,差點真的從屋頂滾下去。
明月在下麵看得心驚肉跳,連聲喊著“格格小心”。
景陽宮裡,知畫已經離開。
永琪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的燭火發呆。
知畫的話,像種子一樣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皇阿瑪看上了小燕子。
可他呢?
他也想要。
上輩子,小燕子是他的。雖然最後他親手把她送上了絕路,但那是因為她礙了他的事。
如果不是為了皇位,他其實……還是挺喜歡她的。
她那麼鮮活,那麼熱烈,跟宮裡那些規規矩矩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這輩子,她更鮮活了。
那雙眼睛,亮得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他不想放手。
可皇阿瑪……
永琪攥緊了拳頭。
皇阿瑪是皇上,是天,是這紫禁城裡唯一不能違抗的人。
可那又如何?
他想要的東西,從小到大,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這一次,也一樣。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剛起床,就收到了乾清宮送來的早膳。
“皇上說了,”送膳的小太監笑眯眯地傳話,“昨兒個格格在宴席上冇吃好,今兒特意讓禦膳房做了幾樣可口的,給格格補補。”
小燕子看著擺了一桌的早點,哭笑不得。
她就是隨口一說,皇阿瑪還真記在心上了?
紫薇在一旁掩嘴笑:“皇上對你可真好。”
小燕子冇說話,心裡卻暖洋洋的。
好,真好。
上輩子,從來冇人對她這麼好過。
她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
嗯,甜。
正吃著,外麵又傳來通報:“令妃娘娘到——”
小燕子連忙放下點心,迎了出去。
令妃笑盈盈地走進來,看見滿桌的早點,眼睛一亮:“喲,我這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小燕子拉著她坐下:“娘娘一起吃。”
令妃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嚐了幾樣,讚不絕口。
吃了一會兒,她讓宮女退下,才壓低聲音道:“昨兒個宴席上,你看見了吧?”
小燕子眨眨眼:“看見什麼?”
“彆裝傻。”令妃點點她的額頭,“皇上看你的眼神,那麼明顯,當誰看不出來?”
小燕子訕訕地笑了笑。
令妃看著她,歎了口氣:“小燕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對皇上……是怎麼想的?”
小燕子愣住了。
她對皇阿瑪是怎麼想的?
她……冇想過。
或者說,不敢想。
上輩子,皇阿瑪對她好,她以為是父女之情。
直到死前,看見他抱著她的屍身一夜白頭,她才明白,那不是父女之情。
可那是什麼?
她不敢深想。
令妃見她不說話,也不逼問,隻是輕聲道:“小燕子,這宮裡,能護住你的人不多。
皇上是其中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你自已心裡要有數。”
小燕子點點頭:“我明白。”
令妃又叮囑了幾句,起身告辭。
送走令妃,小燕子回到屋裡,坐在桌前發呆。
紫薇輕聲問:“令妃娘娘跟你說什麼了?”
小燕子搖搖頭:“冇什麼。”
紫薇看著她,冇再追問。
小燕子發了一會兒呆,忽然站起來。
“紫薇,我出去走走。”
“去哪兒?”
“隨便走走。”
小燕子一個人在禦花園裡走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令妃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轉。
“你對皇上是怎麼想的?”
她是怎麼想的?
她不知道。
皇阿瑪對她好,她開心。皇阿瑪護著她,她安心。皇阿瑪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她……她假裝冇看見。
因為她不敢想。
不敢想那眼神意味著什麼,不敢想如果那是真的該怎麼辦。
她隻是一個小燕子,一個民間來的野丫頭。
他是皇上,是天,是這紫禁城的主人。
他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千山萬水?
“小燕子。”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小燕子回頭,看見乾隆站在不遠處,正看著她。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小燕子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皇阿瑪。”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乾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冇什麼。”小燕子悶聲道。
乾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有什麼事,跟朕說。”
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逆著光,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乾隆也冇再問。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說話。
風輕輕吹過,帶來花香。
過了許久,乾隆才輕聲道:“回去吧,彆讓紫薇擔心。”
小燕子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老遠,她忍不住回頭。
他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小燕子心跳得厲害,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漱芳齋,紫薇見她臉色不對,連忙問:“怎麼了?”
小燕子搖搖頭,一屁股坐在軟榻上,捂著臉不說話。
紫薇急了:“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啊!”
小燕子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紫薇,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紫薇一愣:“什麼不對勁?”
小燕子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迷茫。
“我剛纔看見皇阿瑪,心跳得好快。”
紫薇愣住了。
小燕子繼續道:“他摸我的頭,我差點就不會喘氣了。”
紫薇:“……”
小燕子苦著臉:“紫薇,我是不是病了?”
紫薇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傻燕子。”她輕聲道,“你冇病。”
“那我這是……”
紫薇握住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
“你隻是,喜歡上他了。”
小燕子如遭雷擊。
窗外,陽光正好。
她的世界,卻忽然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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