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寫這麼多,後麵我補。
羅浮仙舟,長樂天。
雨,落下來了。
這是入春後的第一場雨。細密的雨絲將連日來乾燥的空氣與浮塵打濕,浸潤著長樂天的每一寸磚瓦。轟隆隆的雷鳴在鉛灰色的雲層深處滾動,一滴滴水珠砸在地衡司公廨的屋簷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水痕,又順著瓦當滴落,發出疏疏落落、斷斷續續的“滴答”聲,敲打著下方的石階。
窗外水汽氤氳,天色是沉甸甸的鉛灰,昏沉的夜幕彷彿被這雨水提前拉下。透過公廨的窗戶望去,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雨幕和遠處朦朧的霧氣。
這樣的天氣,若無要緊事,人們寧願蜷縮在家中,守著暖爐,凝望窗外連綿的雨腳,也懶得出門半步。因此,平日裡熙來攘往、喧囂不息的長樂天,無論是寬闊的主道還是曲折的小巷,都比往常清冷了許多,少了些嘈雜的人聲。
然而,在這坐落於長樂天中央、占地不大的地衡司公廨裡,此刻卻自有一番與外界截然不同的“熱鬨”景象。
“哎呦,我的老姐姐啊!這大雨天……你讓我去給你找諦聽啊?”一位辦事老練的勤務員眉頭擰成了疙瘩,對著辦公玉兆語氣無奈又帶著點哄勸,“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等通知吧,等通知!”話音未落,他就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通訊。
“我嘞個狐人好姐妹啊!”旁邊一位新來的年輕勤務麵色疲憊,幾乎要趴在桌子上,對著自己的玉兆有氣無力地哀嚎,“我就是地衡司裡一個小小的雜役,連我自己的姻緣簽都還冇著落呢,您老就彆纏著讓我給你找物件了吧……什麼?你讓我給你介紹夜明先生!?真的假的啊?!”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
“哈?!十串瓊實燒鳥帶一杯蘇打豆汁兒?!!”另一頭,一個性格顯然比較火爆的勤務對著玉兆吼了起來,“看清楚!這裡是地衡司長樂天辦公處!不是金人巷外賣!你媽——”
吼到一半,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又爆了粗口,想到被投訴後這個月的全勤獎金又要泡湯,頓時懊悔得直抽自己嘴巴,“……的……啊!完了完了!”
地衡司,仙舟羅浮的庶務管理機構,是與普通居民日常生活接觸最為頻繁的機構。舉凡人口統計、資源配置、生態治理、曆法計時……等等瑣碎繁雜的事務,理論上都歸地衡司管轄。
不過話說得好聽,實際上就是個處理各種雞毛蒜皮、家長裡短的“大雜燴”,也因此成為了羅浮六司之中平日裡最為繁忙、也最接地氣的一司。
冇錯,這裡便是羅浮六司之一,地衡司設在長樂天區域的分部辦公處。不同於星槎海中樞那氣派恢弘的總務司,這裡隻是一處負責區域事務的小小公廨,占地麵積有限,平日裡勤務們還得經常外出處理事務,否則這方寸之地更顯擁擠不堪。
在這清冷潮濕的雨天,普通的勤務無法外出,放假又絕無可能,於是隻能被“困”在這小小的公廨裡,與響個不停的玉兆“鏖戰”。此起彼伏的通話聲、抱怨聲、玉兆的提示音交織在一起,讓本就空間侷促的辦公室更顯擁擠、嘈雜,空氣裡彷彿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泥濘”感。
然而,就在這公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道清冷的紅黑色身影,卻與周圍的焦躁忙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那是一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青年,身材高挑挺拔,並不顯得削瘦。墨色的髮絲被一根簡潔的紅色發繩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
他有著一雙幽藍色的眼眸,深邃沉靜,宛如寰宇中遙遠的星辰。麵容更是極為俊美,若是被純美騎士團的成員看到,恐怕會忍不住上前親吻並獻上最誠摯的讚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狀態。與周圍同事的抓耳撓腮、疲憊不堪截然相反,儘管他麵前也堆著不少卷宗,手指在玉兆上快速操作著,但一切卻顯得有條不紊,從容不迫。他甚至還有閒暇,時不時端起手邊一個素雅的瓷杯,輕輕抿上一口裡麵飄著幾根茶梗、猶自冒著氤氳熱氣的清茶。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位勤務執事匆匆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夜明先生!非常抱歉打擾您了,但這裡有位先生,他的情況……恐怕需要您親自出馬幫個忙!”
被稱作“夜明先生”的青年——淩澈——聞聲抬起頭,幽藍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位他名義上的上司,落在他身旁那位委托人身上。
那是一位體型富態的商人,油光發亮的圓臉上習慣性地堆著彌勒佛般和善的笑容。在看到淩澈後,他略顯拘謹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色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細小眼睛偶爾會折射出一兩縷精明的光芒。
淩澈微微頷首,冇有多餘的言語。他迅速將手頭正在處理的事務收尾、歸檔,然後緩緩站起身,動作流暢而沉穩。他看向委托人,言簡意賅地問:“地點。”
“在金人巷,麻煩您和這位委托人跑一趟了,真是麻煩您了!”執事語速飛快地交代完,彷彿卸下了一個重擔,又急急忙忙地轉身去處理其他焦頭爛額的事務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淩澈冇有多言,隻是從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式樣簡潔、色調偏深的外套,利落地穿好。隨後,他便帶著那位胖墩墩的委托人,走向公廨的大門。
門外,雨勢未歇。門口的石階下已經積蓄了不少雨水,形成一片片淺淺的水窪,足以漫過鞋底。
“雨還挺大。”淩澈望著門外連綿的雨幕,語氣平淡地陳述了一句。他順手從門邊的傘筒裡抽出兩把油紙傘,將其中一把遞給了身邊的委托人。
畢竟,從這長樂天的地衡司分部到金人巷,還有著不短的一段路程。
兩人撐開油紙傘,一前一後,步入了淅淅瀝瀝的雨幕之中。
傘麵隔絕了大部分雨聲,街道上行人稀少,顯得格外安靜。路上,兩人隻是偶爾交談幾句。淩澈話語不多,但寥寥數語間,便已大致瞭解了情況:這位委托人是一位剛來長樂天不久的化外民商人。
仙舟作為依托龐大星艦遨遊星海的文明,曆來鼓勵與星海各處的文明交流往來,吸引外來人員到此經商貿易更是常事。長樂天素有“百貨川流,奇珍織雲”之稱,出現化外民商人並不稀奇。
這位商人在金人巷盤下了一間鋪麵,創辦了一家裝修公司,本想憑藉自己帶來的、彆具一格的異域裝修風格在這裡開啟市場,賺取利潤。然而,生意還冇開張,怪事卻接踵而至。
先是近一個月門可羅雀,無人問津。接著,詭異的事情開始在夜晚發生:天花板上總傳來彈珠碰撞般的清脆聲響;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彷彿有沉重的腳步來回踱步;隔壁明明閒置的房間,卻隱隱傳來切割東西的刺耳噪音……臥室的門鎖會在深夜無故輕輕顫動;明明已經擰緊的衛生間水龍頭,依舊“滴答、滴答”地滲著水;床底下,似乎總有個無形的皮球,在黑暗中“咕嚕嚕”地滾來滾去……
真是活見鬼了!這些怪事攪得他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嚇得他已經好幾天不敢回那間鋪子住了。好在有居住在羅浮多年的朋友給他指點了幾句,言明仙舟素來有“風水”之說,這邪門的情況,多半是那房子的“風水”出了問題。
萬般無奈之下,他隻能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到地衡司尋求幫助,希望能派人去鑒彆一下。
淩澈安靜地聽完,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再次微微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沉默地走在雨中。
【唉……】胖商人跟在後麵,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心裡卻忍不住犯起了嘀咕:【真不靠譜,地衡司怎麼給我派了個這麼個悶葫蘆的勤務?年紀輕輕,除了長得好看點,還能有什麼用?看他那樣子,能懂風水嗎?……算了算了,誰叫這是免費的呢……將就著看看吧。】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冇一會兒,兩人便抵達了委托人所說的“公司”——實際上,隻是一間規模稍大的小商鋪。
商鋪是典型的廟宇式磚木結構樓房,飛簷如鳥翼般輕盈挑起,簷角雕刻著精細的紋飾。鏤花的木窗欞透著別緻的匠心,就連那塊小小的招牌也顯得十分講究,位置設定合理,嶄新明亮,在雨後的微光中顯得落落大方。
“不愧是外地來的大商,至少這外麵的門麵功夫,做得確實不錯。”淩澈心中掠過一絲評價。
“就這兒了。”委托人說著,走到緊閉的商鋪正門前,掏出鑰匙,“哢噠”一聲開啟了門鎖。
淩澈也收起了油紙傘,走到屋簷下,動作從容地撣去肩頭和衣袖上沾落的細小水珠,這纔跟著委托人緩緩步入室內。
時間並未過去太久。不多時,委托人便恭敬地陪著淩澈,一路將他送到了商鋪門口。
站在門檻內,委托人嘴唇囁嚅了幾下,臉上堆著笑,猶豫了片刻,才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忐忑和希冀問道:“夜明先生……”
淩澈卻直接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頭,語氣冷淡而清晰:“不必。‘夜明’隻是我那碎嘴的友人給我起的綽號罷了。稱呼我為淩澈就好。”
“那個……淩先生……”委托人連忙改口,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討好,“您剛纔說……這地方有大凶之相……您……您可有解法?”他搓著手,顯得十分不安。
“三日內搬走。”淩澈的回答簡潔明瞭,冇有絲毫拖泥帶水,“換個有人氣、煙火氣足的地方,便無需擔心。”
“這……”委托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為難。這麼快就將投入不菲的店鋪轉手或放棄,對他而言無疑是剜肉般的損失。
“你可以選擇不信。”淩澈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反正,於我無礙。”他說著,已經重新撐開了手中的油紙傘。
就在他即將再次步入雨幕的瞬間,他腳步微頓,側過頭,留下了一句輕飄飄卻讓委托人瞬間脊背發涼的話:“反正……害的不是我,不是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委托人一個激靈!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連忙對著淩澈的背影深深鞠躬,聲音都帶上了顫音:“我明白了!多謝大師!多謝大師指點!”
淩澈微微搖了搖頭,冇有回頭。他撐著傘,目光掃過商鋪周圍那些同樣老舊、散發著沉沉朽氣的建築群。
把新商鋪建在這種地方……
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淅淅瀝瀝的雨簾之中。
撐著油紙傘,趟過街道上淺淺的積水,淩澈回到了地衡司公廨。
他站在門口,再次利落地撣去身上殘留的雨珠。所幸他這身衣物的材質頗為特殊,雨水無法浸透,隻是在外層留下些微濕痕。不過,淋雨終究不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至少,他不喜歡。
公廨內的景象,正如他離開時那般“熱火朝天”。除了少數幾個已經放棄掙紮、癱在座位上眼神放空的“不正經”傢夥,剩下的人幾乎個個麵紅耳赤,對著玉兆或吼或勸,情緒激動得彷彿下一秒就要順著玉兆訊號爬過去,把對麵那個糾纏不休的委托人揪出來打一頓。
時間就在這嘈雜的背景音中又溜走了一會兒。終於,那位負責領導的執事走到公廨中央,用力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如同號令,暫時壓下了此起彼伏的玉兆聲和抱怨聲。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執事提高了聲音,“今天上午辛苦各位了!距離午休下班還有十分鐘,趁著這個時間,我們簡單彙總一下近半個月的業績情況!”
“啊——太好了!可算得救了……”此令一出,公廨內頓時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歎息。眾人彷彿被抽掉了骨頭,紛紛關閉了辦公玉兆,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離了水的魚,軟綿綿地癱倒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些冇有固定座位的勤務更是顧不得地板上的水漬,直接席地而坐,大口喘著粗氣。
淩澈也恰好處理完手頭的最後一份卷宗。他神色平靜地拿起手邊那杯溫度正好的清茶,輕輕綴飲了一口。
執事走到公廨後方,敲了敲那塊專門用來公示績效的黑板。她拿起一支紅色的粉筆,在淩澈的名字下方,又添了一道醒目的紅杠。“剛纔金人巷那位委托人,特意發來通訊,給了夜明先生五星好評!特此嘉獎一次!”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黑板上。隻見淩澈名字下的區域,幾乎被大片大片的紅色“好評”標記覆蓋,密密麻麻,連綿不絕。
而反觀其他同事的名字下方,則是星星點點,甚至大片大片的黑色“差評”標記,對比之下,差距猶如天塹。這耀眼的紅色海洋,已經無聲地宣判了本月“最佳勤務”獎項的歸屬。
不過,其他同事臉上倒也冇有流露出嫉妒或不忿的情緒,隻有由衷的讚歎和習以為常的麻木。
對於這位自打來到長樂天地衡司分部,就連續霸榜“最佳勤務”整整大半年的耀眼明星,同事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情緒,那便是深深的欽佩。畢竟,每天麵對玉兆那頭形形色色、堪稱“牛鬼蛇神”的委托人,能忍住一秒鐘不爆粗口都算得上是神人了,更彆提像淩澈這樣,數年如一日地維持著平和、高效、零差評的工作狀態。
據說他還不時被神策府、天舶司乃至太卜司借調去處理棘手事務……簡直像是“補天司命”轉世,專門來拯救他們這些凡人的。
擁有此等逆天成績,換做常人,早就被提拔到星槎海中樞的總務司飛黃騰達了,再不濟也能在某個區域公廨當個執事官之類的職務。
可這位呢?麵對所有升遷的機會,居然全部婉拒!依舊堅守在這最基層的勤務崗位上,數年如一日地為羅浮的庶務奔波勞碌,生動地詮釋了那句“地衡司同誌是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的箴言。
這種近乎“大義”所散發出的“人性光輝”,常常讓同事們感到自慚形穢,甚至私下裡都覺得,那所謂的“最佳勤務獎”,根本配不上淩澈的付出。
想想看吧:工作能力乾練高效,待人接物情商極高,處理事務圓滑周到,關鍵還生得一副讓純美騎士都自愧不如的俊美容顏,為人更是出了名的“心善”(雖然表麵冷淡)。
更彆提那些若有若無的傳聞,說他與符太卜乃至景元將軍都關係匪淺……擁有這樣一位集超凡能力、卓絕才華、驚人顏值、深厚背景於一身的同事,大家高興、仰望還來不及呢。
至於嫉妒?憤恨?
不不不,當差距達到令人絕望的程度時,心中除了仰望和一絲絲與有榮焉的慶幸,就真的不會再有任何彆的心思了。
簡單的業績點評結束,一上午的辛苦工作終於迎來了約莫兩個小時的午休時光。巧的是,外麵的雨勢也漸漸停歇。於是,地衡司的同事們熱情地邀請淩澈一起去附近的食肆吃頓便飯。
“抱歉,”淩澈平靜地婉拒,語氣一如既往的淡然,“今天中午還有其他事情。”
同事們當然不會埋怨這位。雖然個彆女同事眼中閃過失落,甚至不自覺地撅起了嘴巴,但大家還是十分得體地表示了理解,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了。
淩澈獨自走到公廨的屋簷下。雨已經停了,穹頂厚重的陰霾也已散去,露出雨後澄澈的天空。但街道上仍殘留著不少積水,在陽光下反射著粼粼微光。
興許是剛下過雨的緣故,街上行人還不多,但路邊的商鋪大多已經開門營業,為清冷的街道增添了幾分生氣。
他停下腳步,目光在街邊的店鋪間逡巡片刻,似乎思索著什麼。隨後,他邁步走進一家口碑不錯的點心鋪,精心挑選了幾樣精緻的糕點,用油紙包好。
接著,他又走向對麵的商鋪,買了一壺上好的佳釀,以及一份特意叮囑了“不加糖”的仙人快樂茶。
景元最近剛帶兵打完仗,還帶著傷回來…作為受雇者,也作友人,總得去看看。
喜歡前文明的偏執救世主請大家收藏:()前文明的偏執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