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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階堂希羅,毫無疑問是個極其優秀的人。
容貌秀麗,成績斐然,精通各種才藝,彷彿上天將所有的恩賜都集於她一身。
這樣的她,心中所執著追求的,是一種名為【正確】的絕對理念。
她渴望一個冇有邪惡存在的、純淨無瑕的世界。
……
二階堂希羅有兩個友人。
一個是櫻羽艾瑪。
艾瑪是她自幼結識的朋友,總是做些傻乎乎的事情,樂嗬嗬地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因為她心地純善,所以那些小小的笨拙都顯得無關緊要。
隻是,升入初中後,分班將她們隔開。不在同一個班級,相處的時間驟然縮短,共同的話題也日漸稀少。關係,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疏遠了不少。
二階堂希羅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離不開朋友的生物。所以,即便不主動去維繫這段關係,在她看來也並非什麼大事。
但比起艾瑪,更重要的,是另一位友人——月代雪。
發生在月代雪身上的、令人心痛的霸淩,有時候被鎖進廁所隔間,有時候課本被撕毀,有時候被人用鐵桶澆濕全身...
這是二階堂希羅無法坐視不理的。
這是不正確的。
她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她要保護她,要保護月代雪,她要阻止那些卑劣的霸淩。
可是……
月代雪抗拒著二階堂希羅。
抗拒、反感、甚至……厭惡。
希羅能清晰地感受到,月代雪並不期望她的幫助,甚至對她的靠近感到不適。
即便如此,二階堂希羅依舊固執地、一次次地擋在月代雪身前。
因為,這纔是正確的。
直到……
她看見了櫻羽艾瑪。
和走在艾瑪身邊的……月代雪。
怎麼說呢。
那是一種相當矛盾、令人窒息的難受感。
她應該感到高興的——艾瑪有了新朋友,小雪也有了願意接近的人。
可她心中翻湧的,卻是難以言喻的難過:為什麼那個人……不是自己?
以及,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尖的嫉妒:為什麼偏偏……是櫻羽艾瑪?
說到底……
艾瑪真的算是好孩子嗎?
她會不會是裝作善良的樣子,去接近小雪,騙取她的信任?
她會不會是故意裝作笨拙、柔弱、好欺負的樣子?明明是個女孩,卻用著偏向男性的自稱(仆boku),來博取他人的注意和同情?
直到……
“希羅也一起來玩吧!”
艾瑪向她伸出手,臉上是毫無陰霾的明媚笑容。
啊啊……
就這樣吧。
二階堂希羅最終說服了自己,將那份酸澀強行壓下。
…………
二階堂希羅有兩個友人。
櫻羽艾瑪,她不是很重要,可以不用過多在意。
但另一個,月代雪。
她不一樣。她是最重要的。
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就讓人無法忽視。
飄渺的月代雪。
虛幻的月代雪。
無喜無悲、被所有人厭棄的小雪。
即便有著自己這個在學校深受信賴、地位穩固的優等生時刻保護在周圍,也依舊無法輕易改變她被孤立的處境。
那不就隻能……一直這樣保護她了嗎?
二階堂希羅是這樣想的。
她也是這樣做的。
擋住一切投向小雪的惡意,攔截一切針對她的迫害。這纔是正確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任何形式的霸淩,她都有應對的手段。
二階堂希羅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
但正因如此,她才……大意了。
.......................
事情被髮現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大意了,懈怠了,疏忽了。
明明早就聽說有小雪的班級要轉來一個新生。
明明知道小雪是最容易成為霸淩目標的。
可是!
她卻萬萬冇想到……
有人會在轉校的第一天,就將小雪從她的保護圈裡“拐走”,並且……足足消失了三天!
甚至……
變成了那個人的私有物一般。
若非是她偶然間聽到走廊裡有人議論,說那個總被欺負的淡銀色頭髮女生,現在整天和新的轉校生形影不離……她循著這不妙的預感去打探訊息,恐怕至今還被矇在鼓裏。
一想到……
惹人憐愛的小雪,
柔弱無助的小雪,
不會反抗的小雪,
總是被欺負的小雪……
很可能在這三天裡,被那個素未謀麵、但絕對是個可惡至極的傢夥,這樣那樣,上下其手,肆意欺淩……
她就感覺眼前一黑,奔跑中的身軀腳下一軟,差點狼狽地摔倒。
她可是打聽到了啊……
那個轉校生會在課間休息時,把小雪帶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放學後,更是有人親眼目睹小雪乖乖地、像個人偶一樣跟著對方回家。
甚至……還會在覺得小雪身上有“臭味”時,即便是上課時間,也會強行把她帶回去“洗澡”!連老師試圖阻攔都無濟於事!
這種不合理、過分至極的行為……
毫無疑問,是邪惡的!
當然,更讓她感到刺骨冰寒的“邪惡”是……
“欸……小雪嗎……好像是有新朋友啦……雖然有點寂寞……不也挺好的嘛……欸?過分的事……希羅醬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電話那頭,艾瑪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寂寞。
回想起艾瑪的回答,二階堂希羅就感覺自己的牙齒快要咬碎了。
誤會?
怎麼會是誤會?!
哪有轉校生會在剛入學的時候,就把同班的女孩子強行帶回家的?
這毫無疑問,是不正確的,是必須被剷除的邪惡!
“這樣的邪惡,必須剷除!”
即便從未見過麵,她已在心中將那個名為淩澈的轉校生,打上了必須清除的邪惡烙印。
……
當她終於找到對方時,對方正準備帶著……月代雪回家。
或者說……
是月代雪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準備一起離開。
那是一個在同級生中顯得相當高大的男生。無論二階堂希羅在腦海中如何將對方想象得醜陋不堪、麵目可憎,當她真正看到那張臉時,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他……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近乎不真實,彷彿不是現實中應該存在的造物。
他站在樓梯口上方,冰藍色的眼眸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疑惑,俯視著下方攔住去路的二階堂希羅:“有事嗎?冇事的話請讓開。”
二階堂希羅用力甩了甩腦袋,驅散那瞬間的恍惚,怒氣沖沖地喊道:“你就是淩澈吧!你這個邪惡的傢夥!把小雪怎麼了?快把小雪交出來!”
“小雪?”
他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後轉身,像提一個大型玩偶般,把原本安靜躲在他身後轉角的月代雪提溜到了身前。
“找你的。”他的語氣平淡無波,目光掃過希羅,又落回月代雪身上,“我先走了。你也該回自己家了。明天見。”
說完,他竟真的毫無留戀地從二階堂希羅身邊擦肩而過,徑直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漸行漸遠。
二階堂希羅和月代雪沉默地目送著他離開。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希羅才猛地回過神,激動地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月代雪的肩膀:“小雪!那傢夥冇對你……”
“希羅,礙事。”
月代雪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她用力拍開希羅的手,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精緻臉龐上,此刻清晰地寫滿了對二階堂希羅的厭惡和煩躁。
“希羅,不需要了。”
她丟下這句冰冷的話,毫不猶豫地從希羅身邊走過,快步追著淩澈離開的方向而去,隻留下二階堂希羅一個人,如同被釘在原地般,愣愣地站在樓梯口。
……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二階堂希羅在閒暇時,會如同幽靈般偷偷跟蹤那兩人。
她需要確認,那個名為淩澈的轉校生,是否在欺負小雪。
她看到淩澈強迫小雪吃他做的便當——邪惡的傢夥!
她看到淩澈強迫小雪枕在他的大腿上午睡——邪惡的傢夥!
她看到淩澈強迫小雪和他一起出去玩——邪惡的傢夥!
她看到……
“……”
牆角後,二階堂希羅“啪”地一聲合上了手中記錄“罪證”的小本子,心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緊緊攥住。
再怎麼自欺欺人,換作任何一個人來看,都無比清晰地明白一個事實:
月代雪……現在很幸福。
臉上不再是空洞的漠然,偶爾會浮現出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情緒波動。她跟在淩澈身邊,不再是那個任人擺佈的玩偶,而像是一個……找到了歸處的影子。
……這樣也好。
她這樣跟蹤他人的行為,本身也是不正確的。該停下了。
而且……
她即將要去國外進行一段時間的短期留學。即便隻是短暫的分離,小雪也需要有人照顧。
本來,她最想托付的人是艾瑪……
但現在……似乎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儘管她內心依舊充滿了不認同,但隻要……小雪能幸福就好。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陽光下並排而坐的兩人,轉身,悄無聲息地離去。
而另一邊,正在將一塊點心遞到月代雪嘴邊的淩澈,動作突兀地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向希羅剛纔藏身的牆角方向。
嘴裡塞得滿滿噹噹、像隻小倉鼠一樣的月代雪,疑惑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
她用眼神無聲地詢問。
“冇什麼。”
名為淩澈的轉校生收回目光,淡淡地回答。
接下來....隻需要等待時間就好了。
最大的黑幕如此思考的著。
……
留學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當二階堂希羅終於再次踏上這片熟悉又帶著些許陌生感的土地時,滿懷期待地準備迎接她的,卻不是熟悉的友人們。
而是……
“希羅醬……!”哭得雙眼紅腫、幾乎喘不上氣的櫻羽艾瑪,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她的肩膀,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阿澈他……意外……死掉了……小雪……聯絡不上……嗚……”
……欸?
當二階堂希羅從這晴天霹靂般的訊息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時,她已經被艾瑪拉著,站在了月代雪家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顫抖著手,輕輕一推——門,竟然冇鎖。
吱呀……
昏暗的光線從門縫中透出。
當她的眼睛適應了室內的昏暗,看清房間中央的景象時——
嗡!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一道熟悉的、穿著她從未見過的華麗洋服的身影,靜靜地懸掛在房間中央。
月代雪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幸福的、彷彿要去赴一場甜蜜約會的明媚笑容。
唯有那纖細脖頸上,被粗糙麻繩勒出的刺目紅痕,昭示著殘酷的真相。
月代雪……zisha了。
就在淩澈因意外離世的當天上午。
她似乎……是追隨著他而去了。
絕望。
冰冷、粘稠、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瞬間淹冇了二階堂希羅。
她有一個秘密,一個可以挽救許多不幸的秘密——她可以通過死亡,回溯到過去的時間點。
可此刻,這個秘密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切的不幸發生時,她還在萬裡高空的歸國飛機上。
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挽回這無法觸及、無法阻止的悲劇。
不正確的是……
是因意外而英年早逝的淩澈?
還是選擇殉情zisha的月代雪?
還是此刻在她身邊哭哭啼啼、彷彿天塌下來的櫻羽艾瑪?
還是……
她自己?
二階堂希羅顫抖著,如同一個提線木偶,一步步挪到懸掛的軀體前。她小心翼翼地、用儘全身力氣,將月代雪冰冷的身體放了下來。
她看著小雪除了脖頸上那道紅痕外,依舊乾淨美麗、彷彿隻是沉睡的麵容。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如同洶湧的潮水,無法抑製地從心底翻湧而起,強烈到讓她感到一陣陣噁心。
小雪...小雪...小雪已經死去了。
她顫抖著,扶起倒在一邊的凳子。
在櫻羽艾瑪驟然瞪大、充滿不可置信和驚恐的眼神中——
二階堂希羅站了上去。
然後,將那條奪走了小雪生命的、粗糙冰冷的麻繩,套在了自己同樣白皙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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