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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代雪是一位【魔女】。
這並非幻想、昵稱或代號。她是名副其實的大魔女,一位掌握了浩瀚如星海般魔法的存在。為了向人類複仇,為了“回報”人類那無窮無儘的惡意,她日複一日地行走在人類社會之中,如同播撒瘟疫的使者,悄無聲息地散播著能感染人類的“魔女因子”。
在這漫長而單調的散播歲月裡,她早已洞悉了【人類】的本質。
殘忍又自私,卑劣又劣等……一切最惡毒的詞彙都可以毫不違和地扣在他們頭上。她找不到任何讓這種生物繼續存活的理由。
除了唯一的例外——櫻羽艾瑪。
那是她在這片汙濁泥沼中,唯一發現的、屬於人類的閃光點。好到讓她願意主動去接觸,去靠近。
月代雪自認,她是很瞭解人類的。正因如此,她篤定,與艾瑪之外的人類交流,純粹是浪費時間,毫無意義。
此刻,她正一如既往地,置身於一場由她親手操控、卻又由他人惡意上演的“日常”裡。
教室的角落,她安靜地坐著。頭頂扣著一個冰冷的鐵皮水桶,濕透的校服緊貼著麵板,水珠沿著髮梢、衣角不斷滴落,在腳邊彙成一小灘水漬。那雙裹著濕透小白手套的雙手,卻異常乖巧地平放在桌麵上。
她麵無表情,像一尊被遺棄在角落、淋濕了的人偶。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被拉開。班主任無視了角落裡的月代雪,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拍了拍手:“同學們,讓我們歡迎新同學。是來自國外,一名相當優秀的同學。”
在稀稀落落、帶著好奇的掌聲中,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位在初一學生中顯得相當高挑的男生。他平靜地步入教室,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女生們下意識地發出低低的驚呼和羞澀的議論,男生們則大多發出氣餒或不爽的咋舌聲。
他有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冰藍色的眼眸剔透如水晶,即便臉上還帶著些許未褪儘的稚氣,那份過分精緻俊美的容顏也足以輕易撼動少年少女們的心神。
當然,除了月代雪。
她那張如同冰雪雕琢、缺乏表情的俏臉微微偏了偏,似乎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但也僅此而已。
確實很好看,好看得像是天生被施加了關於魅力的魔法。但……誰知道呢?在那賞心悅目的皮囊之下,是否流淌著同樣惡毒粘稠的毒液?
男生在老師的示意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筆鋒淩厲,落下兩個遒勁有力的字:
【淩澈】
他轉過身,聲音清冽平靜:“我是淩澈。喜歡甜味的東西,討厭苦的東西。就這樣。”言簡意賅,毫無拖遝。
說完,他無視了台下女生們嘰嘰喳喳的提問和男生們愈發明顯的嫉妒目光,平靜地站在那裡,等待安排。
老師拍了拍手,壓下喧鬨,目光掃過教室,最終指向了班上少數的空位——恰好在月代雪的前方。
他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月代雪再度微微偏了偏頭。她感覺到,他坐下前,似乎朝她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有點奇怪。
……
下課的鈴聲如同解開了某種束縛。
同學們立刻蜂擁而上,將新來的轉校生淩澈圍在中間。看得出來,他受歡迎的程度遠超想象,各種話題和笑聲此起彼伏。
直到……
淩澈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身後——那個在下課後,依舊頂著水桶、渾身濕透、麵無表情坐在角落的月代雪。他清亮的嗓音穿透了嘈雜:
“這位同學……是什麼情況?”
“她啊……”一個領頭的男生立刻湊上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笑容,“是我們乾的,怎麼了?”他不爽地咋舌,還誇張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這傢夥……不合群,身上又臭……”
他壓低聲音,俯身湊近淩澈的桌麵,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惡意,“真叫人討厭……自找的。”
說著,他一把拿開月代雪頭頂的鐵桶,示意旁邊的人再去接一桶水,然後繼續對淩澈“推心置腹”:“你也一起吧……那傢夥……又臭又噁心……不是嗎?”
讀空氣,合群,融入集體……在這個國度,這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無需刻意教導。
或許最初霸淩月代雪的起因早已模糊不清,但一個共識早已形成,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定要霸淩那個叫月代雪的傢夥。”否則,就是不合群,就是異類。
少年覺得自己是真心為這位新同學好,雖然方式突兀了些。他接過同伴遞來的、晃晃盪蕩盛滿水的大桶,“咚”地一聲砸在淩澈的書桌上,水花四濺。
“把水倒在她頭上,再扣回去。”他慫恿道,眼神裡帶著期待。
而淩澈,從剛纔開始,似乎也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適的異味,眉頭一直微微蹙著,臉上帶著明顯的嫌惡。
“……嗯……”淩澈終於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真噁心啊。”
“對吧!”領頭少年立刻興奮地附和,彷彿找到了知音,“這傢夥超噁心的!”人群中稀稀拉拉響起幾聲應和。
唯獨……冇有阻止的聲音。
淩澈站了起來。他單手,穩穩地提起了那桶沉重的水。
月代雪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像一尊冇有感情、等待被潑灑的玩偶。
他會怎麼做呢?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閃過她的腦海,隨即被她強行掐滅——冇有必要的想法。人類都是一樣的,除了……艾瑪。
嘩啦——!!!
冰冷的水,並非潑向角落的月代雪,而是兜頭蓋臉地澆在了那個正俯身在他桌前的領頭少年頭上!
水流瞬間將他澆成了落湯雞,狼狽不堪。
“我說噁心的……”淩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錐般的穿透力,“……是你們啊。”
……欸?
月代雪眨了眨那雙如雪般純淨、也如雪般冰冷的眼睛。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在她死水般的眼底深處漾開。
……
騷亂瞬間爆發!
被澆透的少年發出憤怒的咆哮,課桌被粗暴地推開,人群的惡意如同找到了新的宣泄口,瞬間聚焦在淩澈身上!拳頭、推搡、叫罵……混亂中,似乎下一刻他就會被按倒在地,那張過分好看的臉會被踩踏得腫脹變形,直到他屈服、後悔……
頭上空了的鐵桶被隨意放在一邊,月代雪依舊安靜地坐在後排,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微笑。
她像坐在劇院的觀眾席,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即將上演的、屬於人類的又一出醜惡劇目。她見過類似的不合群者,最終都屈服了。
她不需要他們,她隻需要……艾瑪。
空氣中,那股彌散的“惡臭”,似乎隨著場麵的混亂而愈發濃鬱,如同即將沸騰的毒液。
一個人,如何反抗一個集體?在校園這個以學生為絕對主體的微型社會裡,人多,就意味著無法反抗的絕對力量。
本該是這樣。
然而……
慘叫聲。
混亂的中心,那個俊美得不像話的男生依舊站著,身姿挺拔。而在他麵前,幾個剛纔還氣勢洶洶撲向他的男生,此刻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糾纏在一起——手臂、腿腳被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扭結、纏繞,如同被無形的大手強行捏合,形成了一個扭曲的、不斷髮出痛苦哀嚎的“人體構造體”!這“構造體”被隨意地堆在教室中央,像一座由活人組成的、不斷蠕動慘叫的“小山”。
“彆擔心,”淩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就當是按摩好了。雖然痛了點,但事後他們會感謝我的。”他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剩餘的同學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瑟縮在教室的各個角落,驚恐地看著這超現實的一幕,大氣不敢出。
淩澈看也冇看那座“小山”,他慢條斯理地拿起地上的空鐵桶,徑直走出教室。不一會兒,他提著一桶新接的冷水走了回來。
他走到那堆不斷哀嚎的“構造體”前,抬腳,隨意地一踢。
嘩啦!
“結構”瞬間散架。幾個男生如同被拆散的積木,狼狽地滾落在地,一邊驚恐地摸索著自己似乎完好無損但劇痛無比的關節,一邊用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著淩澈。
淩澈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然後,他提著那桶水,走到了月代雪麵前。
周圍,無論是還在哀嚎的、還是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同學,所有人的表情瞬間凝固,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月代雪也抬著頭,安靜地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眸,平靜的呼吸。
他要做什麼?
淩澈提起水桶,毫不猶豫地,將整桶水再次傾倒在她頭上!
冰冷的水流沖刷而下,月代雪渾身濕透,水珠順著髮絲、臉頰不斷滾落。
周圍一片死寂,隻有水滴落地的聲音。
淩澈伸出手,一把扯住她胸前濕透的領帶,力道之大,甚至將她整個人都帶得微微前傾了幾分。他俯視著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保持乾淨,不影響他人,這是基本的禮貌。”他的目光掃過她濕漉漉、似乎散發著異味的頭髮和衣服,“自己不會在家洗澡的話,我帶你去洗乾淨。”
月代雪冇有任何反應。她像是反應慢了半拍,又像是完全不在意。過了好幾秒鐘,她才緩緩地、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甜美……
“好。”
她乖巧地點頭,如同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精緻人偶。
周圍的同學麵麵相覷,感覺自己剛纔像個小醜,是這兩傢夥play的一部分。
這到底……是在乾什麼?手癢難耐想打架了?
“好。”淩澈似乎對她的回答毫不意外,立刻鬆開了她的領帶,轉身就朝教室門外走去,步伐冇有絲毫停頓,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走了。”
而月代雪,則安靜地站起身,帶著滿身不斷滴落的水珠,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濕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那一天,行走在複仇之路上的大魔女,發現了一個不一樣的“驚喜”。
他看上去又冰又冷,像一塊棱角分明、碰上去會痛的水晶。但……那水晶的深處,似乎又藏著一點……暖暖的東西?
月代雪跟在他身邊,並肩而行。他目不斜視,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乾淨修長。
她的手……有點癢。
裹著濕透的,小白手套的手,試探性地、輕輕地,伸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隻垂落的手。
淩澈的腳步頓了一下,突兀地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眸看向她。
月代雪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
淩澈的目光在她濕漉漉的手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繼續向前走。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戴著濕透的手套去握彆人手,不怕燜出和你一樣的臭味。”
語氣冰冷,話語刻薄。
“好。”
月代雪一如既往,用那平靜甜美的聲音回答,手指卻依舊輕輕抓著他的手,冇有鬆開。
……
那天的後續記憶,在月代雪的腦海中有些模糊。
她被他帶回了他的家。房子不大,但佈置得簡潔而舒適,有種奇異的秩序感。
在浴室裡,她裹著浴巾,被他用毛巾揉搓著濕漉漉的長髮。溫熱的水汽氤氳。
然後,他自然地拿來吹風機,替她吹乾了髮絲。暖風拂過,帶著嗡嗡的輕響。
接著,他們坐在一張小桌子前,安靜地吃著晚餐。食物很簡單,味道……是甜的。
最後,他收拾好了一間客房。當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躺在了暖洋洋、軟乎乎的被窩裡。
……還不賴。
她蜷縮在帶著某種乾淨、安心氣息的被子裡,模糊地想。
或許……除了艾瑪以外……
可以……多一個人?
不對。
她隻是在奇怪……為什麼……控製惡意的魔法……對他冇用呢?
冇錯。她這樣說服自己。
然後,懶洋洋地,把自己更深地埋進了那帶著安心味道的、暖烘烘的被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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