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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衣家中的玄關處,光線柔和。她動作熟練地彎腰,從鞋櫃深處精準地翻出一雙嶄新的黑色男士拖鞋,無聲地放在淩澈腳邊。然後,她徑直走向客房,很快又抱著一套疊放整齊的深色睡衣走出來,將其輕輕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澈哥,你先洗個澡吧,夜宵很快就做好了。”芽衣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她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再自然不過的關切笑容。
“……”淩澈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尺碼、款式都無比合腳的拖鞋,沉默地活動了一下腳踝。一股強烈的、源自理智的警報在他腦中尖銳地鳴響: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裡!這太不合適了!
然而,彷彿有另一個聲音,帶著催眠般的魔力,在他腦海深處低語:
沒關係的,芽衣是你好友梅的妹妹,也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
沒關係的……她隻是關心你……
這聲音輕易地壓倒了理智的警報。淩澈原本因警惕而略顯渙散的幽藍色眼眸重新聚焦,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無波。他邁開步子,平淡地走到客廳,拿起沙發上的那套睡衣。
是啊,芽衣隻是出於對兄長的關心罷了,沒關係的。
不過……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睡衣下麵那件疊得方方正正的、嶄新的男士內褲時,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這……未免也準備得太“周全”了。
但他隻是動作微頓,隨即像什麼都冇發現一樣,將衣物攏在手中,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份“周全”背後所有的不合理之處,轉身走向了洗漱間。
淩澈冇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轉身的瞬間,廚房門口那雙一直注視著他的紫色眼眸,瞬間變得更加幽深。直到洗漱間的門被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芽衣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迅速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幾下,調出一個隱藏的軟體介麵。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洗漱間內的實時畫麵——一個模糊但能分辨出輪廓的身影正站在鏡子前。
芽衣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呼吸不易察覺地變得有些急促。
她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洗漱間內,溫熱的水汽尚未瀰漫開來。淩澈剛解開襯衫的第三顆鈕釦,動作卻猛地頓住!
一股極其強烈、如同實質般的被窺探感,毫無征兆地刺穿了他的脊背!那感覺冰冷而粘膩,絕非錯覺,是多年刑警生涯磨礪出的、對惡意與窺視近乎本能的直覺!
“……”淩澈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掃過洗漱間內每一個角落——排氣扇、鏡麵、門縫……表麵看起來並無異常。
但他冇有放鬆警惕,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麵無表情地將脫到一半的襯衫重新拉好、扣緊。他放棄了洗澡的打算,迅速而利落地換上了那套睡衣。
一天不洗澡而已,死不了人。
門外,廚房的方向,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濃濃失望和不爽的“嘖”。
淩澈推開洗漱間的門走出來,神色如常。
“澈哥,你洗的好快啊。”芽衣的聲音適時地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等一下哦,夜宵馬上就好。”她端著兩個碗走出來,臉上是毫無破綻的溫婉笑容,彷彿剛纔那聲不滿的咋舌從未存在過。
看著眼前神態自若的芽衣,淩澈的眼神卻愈發深沉銳利起來。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看來……是有人教壞了芽衣。
是琪亞娜那個整天咋咋呼呼、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壞孩子嗎?
總不可能是布洛妮婭或者希兒吧……
淩澈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回頭得好好“教育”一下琪亞娜了。
在他眼中,這種程度的“小動作”雖然令人不悅,但也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辦案多年,他見過遠比這更離譜、更扭曲的案例。
比如那個轟動一時的案子——養女因為無法接受單親養父去相親,竟在相親現場將養父打至跪地,然後強行拖回家中囚禁……當他們破門而入時,那位養父的盆骨已經粉碎性骨折。諷刺的是,事後那位養父竟拒絕追究養女的責任……
想到這個案子,淩澈的眉頭不自覺地緊緊皺起。最近一年,類似這種帶著強烈偏執、佔有慾甚至扭曲情感的案子,似乎……變多了?
……譚歌市的民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詭異了?
真奇怪。他快速在腦海中檢索著經手過的類似卷宗,試圖找出它們之間隱秘的共同點或誘因,卻一無所獲。
直到一碗香氣撲鼻的炒飯和一碗嫩滑的雞蛋羹被輕輕放在他麵前的餐桌上,纔將他從深沉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澈哥,做好了。”芽衣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淩澈抬頭,發現芽衣並冇有在對麵的位置坐下,而是雙手撐在餐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高興?
至於為什麼不高興,淩澈心知肚明,但此刻點破隻會讓氣氛更加尷尬。他選擇沉默,拿起勺子,三下五除二地將美味的夜宵解決乾淨。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他站起身,語氣平淡地問:“我睡客房?”
“嗯。”芽衣的回答同樣平淡,但緊接著,她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語氣自然得像在問“要加糖嗎”:“澈哥,需要暖床嗎?”
“當然……”淩澈麵不改色,流暢地接話,彷彿在討論天氣,“不需要。芽衣你也早些休息吧,哪怕明天不用早起,熬夜對身體也不好。”他一邊說,一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雖然冇能洗上熱水澡,但一頓美味的夜宵確實撫慰了疲憊。
“嘖!”芽衣這次毫不掩飾地發出不滿的咋舌聲,帶著明顯的怨氣,“澈哥你這種天天不知疲倦、恨不得住在警局的傢夥,可冇資格說我熬夜傷身。”
“我可是大人。”淩澈淡淡地迴應,帶著一種年長者的理所當然。
“我也已經是大人了……澈哥。”坐在對麵的芽衣猛地抬起臉,那雙漂亮的紫色眼眸直直地望進淩澈眼底,裡麵翻湧著複雜而熾熱的情緒,語氣異常認真,“你已經可以……抱我了。”
“……”淩澈端著芽衣遞過來的熱茶,動作冇有絲毫停頓,麵不改色地迴應,“這是什麼當代大學生的流行詞彙嗎?看來我真是老了,跟不上年輕人的潮流了。”他巧妙地避開了話中的深意,彷彿真的隻是在討論一個新興詞彙。
說完,他端著茶杯,在芽衣那毫不掩飾、蘊含著多種激烈情緒的目光注視下,平靜地走向她準備好的客房,反手關上門,並清晰地聽到了門鎖“哢噠”一聲反鎖的聲音。
門關上的瞬間,淩澈一直緊繃的脊背才微微放鬆,一絲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悄然滑落。
他背靠著門板,下意識地低聲自語:“回頭……得讓梅帶芽衣去愛莉希雅醫生那裡看看了……”那位由蘇推薦的、據說在心理疏導方麵頗有建樹的愛莉希雅醫生,此刻成了他心中少數的解決方案。
夜深人靜。
躺在客房的床上,淩澈的睡眠很淺。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聲音鑽入他的耳中。
窸窸窣窣……哢噠……哢噠……
像是貓咪在用爪子輕輕撓門,又像是有人在外麵小心翼翼地嘗試用鑰匙開門。
淩澈閉著眼,呼吸平穩,但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警戒狀態。然而,他並不擔心。芽衣家的這扇門,是他當初幫忙挑選安裝的,款式特殊,安全係數極高——一旦從內部反鎖,外麵無論用鑰匙還是任何工具,都絕對無法開啟。
至於芽衣當初為什麼執意要選這種門……原因,誰知道呢?或許隻是安全意識強吧。淩澈這樣想著,緊繃的神經緩緩放鬆,最終在規律的“撓門”聲中,意識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生物鐘準時喚醒了淩澈。窗外,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金色的光帶。
難得的,昨晚冇有被任何緊急電話或資訊吵醒,這讓他感覺精神恢複了不少。這樣想著,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放在床頭的手機。
按下開機鍵。
螢幕一片漆黑,毫無反應。
“……”
他這纔想起,昨晚情緒波動加上疲憊,竟然忘記給手機充電了。不過應該無傷大雅,如果警局真有十萬火急、非他不可的事情,自然會通過凱文或者其他方式聯絡到他。
淩澈找到充電器給手機插上,看著螢幕亮起、顯示出開機動畫後,便轉身走進了洗漱間進行簡單的梳洗。
他完全冇有注意到,手機在開機後,螢幕瞬間被一連串瘋狂湧入的未讀訊息提示所淹冇,資訊圖示上的紅色數字以驚人的速度攀升著……
洗漱完畢,淩澈推開客房的門走進客廳。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凱文和梅竟然也坐在餐桌旁,正悠閒地喝著咖啡。看到他出來,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凱文還熱情地朝他揮了揮手。
“早啊,阿澈!精神不錯嘛!”凱文指了指自己腳邊的一個紙袋,“喏,給你帶的衣服,趕緊換上吧,彆穿著睡衣吃早餐。”
淩澈點點頭,毫不客氣地走過去拎起紙袋,轉身又回了客房。
然而,當他開啟紙袋,看到裡麵的衣物時,嘴角再次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裡麵根本不是他預想中的、自己常穿的那種簡約利落的風格,而是一件質感不錯的休閒襯衫和一條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褲,甚至還有一雙……款式有點潮的休閒鞋。
和凱文那種更偏向舒適、帶點生活氣息的穿衣風格不同,淩澈平時除了警服,就是萬年不變的黑風衣、貼身純色t恤、耐磨的牛仔褲和便於行動的黑色運動鞋。唯一算得上“正式”的,大概就是陪伊甸出席酒會時穿的那套昂貴西裝了。
此刻,看著鏡子裡換上這身行頭後,顯得格外挺拔、甚至透出幾分時尚和帥氣的自己,淩澈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套上了一層不屬於自己的皮囊。
“凱文,”淩澈黑著臉從房間裡走出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你警局發的那套舊款備用警服呢?哪怕是舊款的也行,趕緊給我換回來。”
“哦?那套啊……”凱文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眼神飄忽,“你都說是舊款的了,肯定早就……丟了唄!”他睜著眼睛說瞎話。
絕對冇丟!淩澈清楚地記得,上次來凱文家借宿時還在衣櫃裡看到過!他剛想繼續追問,坐在凱文旁邊的梅就笑著開口了:
“哎呀,阿澈,這套衣服穿著多好看啊!你也是,偶爾換種風格,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特彆精神!”梅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然後像是尋求認同般看向廚房門口,“不信你問問芽衣,是不是很好看?”
淩澈瞬間感到背後傳來一陣強烈的、幾乎要將他刺穿的視線!他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芽衣正站在廚房門口,身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煎蛋的鍋鏟。她那張冷豔精緻的臉上,表情似乎依舊平靜,但那雙紫色的眼眸卻死死地鎖定在淩澈身上,目光灼熱得彷彿要將他點燃。
“澈哥……”芽衣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過於專注而產生的輕微口誤,“我覺得……很好吃……吸溜……不對,”她立刻糾正,但眼神冇有絲毫偏移,反而更加熾烈,“我是說……很好看!非常……好看!”
“……”淩澈沉默了片刻,拉開椅子在凱文夫婦對麵坐下,決定暫時忽略這身讓他彆扭的衣服。
他端起芽衣剛倒好的熱咖啡,抿了一口,然後看向梅,用一種極其認真、帶著點諮詢意味的語氣說:“梅,你有考慮過帶芽衣去心理診所看看嗎?我覺得蘇推薦的那位愛莉希雅醫生,在青少年心理疏導方麵似乎很有經驗。”
“我覺得芽衣現在很正常啊。”梅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姨母笑”的欣慰表情,不過聽到“愛莉希雅”這個名字時,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歪頭,語氣自然地補充道,“哦,不過說起來,芽衣之前因為一些……嗯,青春期的小煩惱,確實去那位愛莉希雅醫生那裡諮詢過幾次呢。”
“噗——!”
淩澈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熱咖啡,差點直接噴出來!他猛地嗆咳起來,強行嚥下那口滾燙的液體,卻感覺它像塊烙鐵一樣卡在喉嚨裡。
他倏地抬起頭,微微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梅,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愕:“梅,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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