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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深秋的寒氣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侵蝕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淩澈拖著彷彿灌了鉛的疲憊身軀,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推開家門,迎接他的是一片濃稠的黑暗和死寂。冇有開燈,冇有任何聲響。
“已經睡了嗎……”淩澈喃喃自語,心底竟莫名地鬆了一口氣。雖然希兒經常抱著枕頭鑽進他的被窩,但她確實有自己的房間,並且被她打理得溫馨整潔。
先去洗個澡吧……他需要熱水沖刷掉這一天的混亂和沉重。
走進浴室,開啟花灑,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他習慣性地擠出沐浴露,一股奇異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根莖氣息的草藥味瞬間瀰漫開來。淩澈並未在意,希兒熱衷於研究各種草藥,調製出的沐浴露、香薰之類的東西效果往往出奇的好,他早已習以為常。
草草沖洗完畢,淩澈換上睡衣,徑直走向臥室。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倦怠,隻想立刻陷入沉睡,將那些紛亂的心緒暫時隔絕。
“先這樣吧……之後……走一步看一步……”他躺進被子裡,閉上眼,試圖放空自己。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邊緣,房門被悄然推開了。
“澈叔叔……我們來聊聊天吧……”希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瞬間擊碎了淩澈的睡意。
他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到希兒穿著單薄的睡衣,抱著她那個標誌性的大枕頭,正站在門口。她臉上掛著純然無辜的笑容,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淩澈喉嚨一陣發緊,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但最終還是應道:“……進來吧。”
希兒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得更加熱烈,她幾乎是雀躍著撲到床邊,掀開被子,像歸巢的雛鳥般依偎進淩澈的懷裡,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乎歎息的喟歎:“就是這裡……澈叔叔的懷抱……希兒永遠無法厭倦的溫暖……”
“希兒……”淩澈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逃避,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直說了。你……是不是對我……有那種……超越親情的……感情?”
“是喲……”希兒回答得異常乾脆,冇有絲毫猶豫,她仰起臉,直視著淩澈在黑暗中輪廓分明的下頜,聲音清晰而堅定,“一直,一直,一直都是。”
這個預料之中卻又無比殘酷的答案,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淩澈的心上。他隻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呼吸驟然變得急促困難,下意識地捂住了額頭。
“澈叔叔!”希兒立刻心疼地驚呼,小手急切地撫上他的胸口,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彆激動……”
“什麼時候……開始的……”淩澈的聲音帶著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彷彿想從那片虛無中找到答案。
“大概……”希兒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隨意,“從澈叔叔不讓我叫‘爸爸’的時候吧。”
居然……是那個時候!
淩澈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原來他自以為是的堅持和擰巴,竟成了點燃這扭曲情感的導火索。他無力地閉上眼,巨大的愧疚和自責幾乎將他吞噬。
希兒見狀,立刻起身,像隻輕盈的蝴蝶般跑出臥室。很快,她又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草藥茶回來,小心翼翼地遞到淩澈唇邊:“澈叔叔,喝點茶,會舒服些的。”
這杯散發著熟悉清香的草藥茶,是希兒多年前的“研究成果”,淩澈一直飲用,確實能有效舒緩疲勞和緊繃的神經。他機械地就著希兒的手喝了幾口,卻覺得今天的茶水格外苦澀,那股苦澀彷彿能滲透到心底。
“希兒……”淩澈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像以前那樣……”
希兒將頭重新靠回他的頸窩,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麵板,聲音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回不去了哦,澈叔叔。從你決定收養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希兒。”淩澈猛地睜開眼,眼神在短暫的迷茫後,重新凝聚起一種近乎悲壯的堅硬。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而果決,“你可以不懂事,但我不能不負責。明天……我就搬出去。我們暫時……不要見麵了。我會定時給你打錢。或許……那隻是你成長過程中的一種錯覺……”
“欸?”希兒猛地抬起頭,臉上純真的笑容瞬間凝固,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破碎,“澈叔叔……你是不要希兒了嗎?你要離開希兒?你答應過永遠不會離開的!你這個……大騙子!”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
“不是不要你!”淩澈心頭刺痛,急忙辯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隻是……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讓彼此都冷靜一下。是我……是我冇有做好,我的擰巴和猶豫,讓你產生了……謬誤……”
“不要!希兒不要!”希兒捂著臉,發出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要離開澈叔叔……希兒不要一個人……嗚嗚嗚……”
“希兒……”淩澈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卻知道此刻絕不能心軟。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卻又僵在半空,最終隻能無力地放下,聲音帶著無奈卻不容更改的決斷,“我知道這很難過……但這是……必要的……”
他的話語彷彿點燃了更深的絕望,希兒的哭聲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助和控訴。
然而,就在這悲泣聲中——
“噗嗤……”
一聲極輕的、帶著詭異愉悅的笑聲,突兀地從希兒捂著臉的指縫間漏了出來。
緊接著,哭聲戛然而止。
希兒緩緩放下了捂著臉的手。
那張俏麗的臉蛋上,乾乾淨淨,冇有一絲淚痕。那雙剛剛還盛滿淚水的大眼睛,此刻清澈得可怕,眼底深處,彷彿有暗紅色的流光一閃而逝。她的嘴角,正勾著一個與剛纔的悲泣截然相反的、甜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騙你的,澈叔叔。”她的聲音輕快,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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