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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瑪爾最近的心情像西伯利亞反覆無常的天氣,交織著難以言喻的雀躍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讓她雀躍的是布洛妮婭——那個在她眼中靈魂如同初雪般純淨、毫無陰霾與罪惡的女孩,像降臨人間的天使,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卻又笨拙地不知如何表達這份仰慕,隻能暗自苦惱。
然而,讓她恐懼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是那個被布洛妮婭固執地稱為“爸爸”的男人——淩澈。他並不常駐在孤兒院,可每次他出現,布洛妮婭總會帶著希兒像兩顆小衛星般圍在他身邊。在杏獨特的“視野”中,那個男人的靈魂……是難以想象的恐怖景象。
那是紅與黑瘋狂攪動的漩渦,充斥著無儘的暴虐、毀滅與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彷彿連線著最深的地獄與最絕望的深淵。唯有心口的位置,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溫暖的蔚藍。如此矛盾,如此……可怕。
他本身或許冇有尋常意義上的“罪惡”,但那靈魂的本質,卻比任何她曾見過的罪人都要令她戰栗。她連“討厭”這種情緒都不敢生出,隻剩下純粹的、本能的恐懼。
就像此刻,她躲在客廳一根粗大的柱子後麵,隻敢探出小半個腦袋,用充滿仰慕的目光追隨著不遠處布洛妮婭的身影,渴望靠近的衝動在胸腔裡鼓譟。
可是……那個男人就在布洛妮婭身邊。僅僅是感受到他存在的氣息,就足以讓杏的指尖冰涼。
突然,淩澈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冷淡的目光毫無預兆地掃向柱子這邊。
杏嚇得心臟驟停,猛地縮回柱子後麵,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木頭,屏住了呼吸。
布洛妮婭和希兒也順著淩澈的目光看了過去。
“……”布洛妮婭的小臉立刻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又是那個傢夥……”
“啊哈哈,布洛妮婭姐姐真是討厭杏啊……”希兒無奈地笑了笑,試圖緩和氣氛。
“等她什麼時候不討厭淩澈爸爸再說吧。”布洛妮婭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彷彿這是她劃下的一道無形界限。
說完,她立刻仰起小臉,希冀地看向淩澈,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淩澈爸爸,你能再給布洛妮婭彈鋼琴聽嗎?最近布洛妮婭很乖,學習也很好,又在像爸爸要求的那樣,努力填充自我。”她努力列舉著自己的“成績”,像在展示珍貴的寶物。
淩澈曾在某個午後的閒暇,因為答應了布洛妮婭某個小小的獎勵,真的坐到了那架舊鋼琴前。
他僅僅花了極短的時間,草草熟悉了琴鍵,冇有任何華麗的技巧,隻是將某種深藏的情緒……通過沉重的音符,粗暴地傾瀉出來而已。
希兒也立刻用孺慕的眼神望向淩澈,小聲附和:“淩澈爸爸,希兒最近也很乖……我也想聽……”
淩澈的目光並未在希兒臉上過多停留,隻是對她微微頷首,算是迴應,隨即便將目光——或者說,許可——給予了布洛妮婭。
希兒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安慰自己:沒關係,布洛妮婭姐姐確實什麼都做得很好呢……淩澈爸爸更關注她也是應該的……
就在這時,布洛妮婭卻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希兒的手,冇有轉頭看她,彷彿隻是無意識的動作,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可以的話,希兒可以一起嗎?”
淩澈對此反應平淡:“隨意。走吧。”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兩個孩子走向客廳角落那架略顯陳舊的立式鋼琴,將柱子後失魂落魄的杏獨自留在了原地。
淩澈在琴凳上坐下,修長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鍵上。
下一刻,低沉而悅耳的琴聲流淌出來,旋律本身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但音符之下,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悲傷和巨大的迷茫,隨著琴聲瀰漫開來,籠罩了小小的空間。
布洛妮婭和希兒安靜地站在一旁,專注地聆聽著。那琴聲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著她們幼小的心絃,一種莫名的酸楚湧上鼻尖,眼眶發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就在那悲傷的旋律即將攀升到某個令人心碎的時——
琴聲,突兀地戛然而止。
淩澈收回手,聲音冷淡得冇有一絲波瀾:“對鋼琴感興趣的話,下次讓可可利亞請個專業的老師過來。我來彈奏……”他頓了頓,似乎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誰都不會開心。”
希兒微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隻是低下了頭。
布洛妮婭卻立刻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淩澈爸爸彈得很好!這個曲子……叫什麼名字?布洛妮婭想學!”
淩澈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飄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才緩緩開口:“它原本的名字……叫《roland》。至於現在……”
他收回目光,語氣恢複平淡,“……不知道。下次吧,下次再教你。”他站起身,平淡地看向兩個孩子,“差不多到你們學習的時間了,快去吧。”
布洛妮婭和希兒眼中都帶著戀戀不捨,但還是聽話地轉身離開。
當兩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學習室的走廊,淩澈的目光轉向了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客廳另一端的可可利亞。她正神色複雜地望著孩子們離去的方向,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淩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冷淡而直接:“可可利亞,我知道。最近有逆熵的人,還有軍方的人,在接觸你。”他幽藍色的眼眸銳利地看向她,“你收養這批孩子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單純,對吧?”
可可利亞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轉過身,臉上冇有了平日的爽朗笑容,隻剩下一種被看透的複雜和坦然:“是啊……”她冇有否認。
淩澈的語氣平淡,卻帶著鋼鐵般的冷硬:“想去參與就參與吧。我會支援你,提供你需要的。”他話鋒一轉,那幽藍的眼眸彷彿能凍結靈魂,“但記住。”
“如果你做了無可挽回之事……”
“你不會有任何機會。”
他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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