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呢?”
“往……往東南……”
溫文寧和顧國強幾乎同時看向對方。
東南方向,兩個小時的船程——
顧國強的喉結滾了一下,轉身對門口的唐雷低聲吩咐了幾句。
唐雷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
溫文寧繼續問:“金誌剛有沒有說過,萬一他出了事,他有什麽後備的撤離計劃?”
“說過……”金秀蓮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台快要沒電的錄音機。
“他說……如果出了事……讓我去找周小翠……”
“周小翠那裏……有一個東西……”
溫文寧:“什麽東西?”
金秀蓮:“一個……小鐵盒子……藏在棗樹底下……埋著的……”
溫文寧:“裏麵有什麽?”
金秀蓮:“不知道……誌剛說……那是最後的保險……”
溫文寧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林清舟墜海之後,“黑鴉”的人有沒有在海上安排接應的船?”
金秀蓮沉默了幾秒:“我偷偷聽他們講話,說是有……”
溫文寧的心猛的一跳:“在哪?”
“他們說,舊碼頭……外麵的礁石群……夜裏會有一條小漁船……”
溫文寧的語速又快了些:“誰的船?”
“一個漁民……誌剛花錢雇的……隻是個……貪錢的漁民……”
“他,他每晚都會在那裏等著,好讓他們撤離。”
溫文寧問完這些,站起了身。
她把注射器放迴醫藥箱,扣上密碼鎖。
整個過程中,她的動作從容不迫,麵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燈光下,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毛線開衫,頭發鬆鬆挽著,側臉的線條柔和得像一幅工筆畫。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個看起來甜甜軟軟的年輕女人,骨頭比在場所有男人都硬。
溫文寧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她剛走出兩步——
身後傳來金秀蓮虛弱到極點的聲音。
“溫……溫醫生……”
溫文寧的腳步慢了一拍,但沒有停。
“溫醫生……你說過的……”金秀蓮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費盡了力氣。
“你說過……我說了實話……你就……你就原諒我……”
溫文寧停住了。
她站在那裏,背對著金秀蓮,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慢慢地轉過身來。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張白淨的、精緻的臉蛋上,看不到憤怒,看不到冷漠,也看不到任何同情。
什麽都沒有。
“金秀蓮。”
溫文寧的聲音很輕。
“我說的是''考慮''原諒你。”
“但我考慮過了。”
“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
“在你帶著金誌剛進醫院,進入我的病房之前,你就已經猜測出他是敵特,可你還是帶著他來了。”
“你有什麽臉讓我原諒你?”
金秀蓮的身體在審訊椅上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隻已經快要徹底失去焦距的右眼裏,最後一絲光,滅了。
她的嘴角歪了歪,拉扯著左半邊臉上那些猙獰的疤痕。
然後,一種比哭更難看、比笑更淒慘的表情出現在她的臉上——
她又哭又笑。
眼淚從那隻半瞎的左眼和空洞的右眼裏同時湧出來,沿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流出彎彎曲曲的軌跡。
她的嘴巴咧著,露出發黃的牙齒,喉嚨裏發出一種介於笑和嗚咽之間的怪異聲音。
“哈……哈哈……不原諒……對……不該原諒……”
“對,在我帶著他進入醫院進入病房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敵特。”
“可是,我有什麽辦法呢?”
“那可是我的弟弟呀,失散了那麽多年的親弟弟!”
“我活該……我活該……”
“溫醫生……你做得對……”
“我這種人……不配……不配被原諒……”
溫文寧沒有再說一個字。
她轉過身,朝著鐵門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白色的布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她的背影筆直,肩膀沒有塌,腰板沒有彎,隆起的腹部在那件寬鬆的毛線開衫下若隱若現。
從後麵看,這個年輕的女人,像一根被大風吹著卻始終不肯折斷的竹子。
她剛走到門口,一隻腳跨過了門檻——
“報告司令。”裏邊守衛兵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溫文寧腳步頓了一下。
“這人……沒氣了。”守衛兵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空曠的走廊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溫文寧的腳停在門檻上。
一秒。
兩秒。
然後,她把那隻腳邁了過去,頭也沒有迴。
身後的審訊室裏,傳來張兵和謝常叫軍醫的聲音。
顧國強站在審訊室的角落裏,一直沉默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看了金秀蓮那具癱軟在審訊椅上的身體一眼,又看了看溫文寧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這個鐵打的漢子,抬起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臉。
溫文寧沿著走廊往前走。
走廊裏的燈管還是那盞壞了的,忽明忽暗地閃著。
她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走過拐角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
她把右手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肚子裏的四個小家夥,有一個在輕輕地踢了她一下。
溫文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乖。”
她輕聲說了一個字,然後她抬起頭,加快了腳步。
前麵還有事要做!
……
溫文寧迴到走廊盡頭的那間小休息室時,顧國強已經跟了上來。
他把門帶上,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侄媳婦兒。”顧國強的聲音壓得很低。
“金秀蓮說的那些線索——海魚村的周小翠、舊碼頭燈塔下麵的地窖、東南方向兩個多小時船程的島——你覺得哪條最值得先查?”
溫文寧拉開椅子坐下來,她的腰有些酸了。
懷著四胞胎站一整天,就算是鐵人也吃不消。
“三條一起查。”
溫文寧從醫藥箱裏取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那是她從空間裏順手拿的,但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文具。
她在本子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