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寒的大手,一直緊緊地握著溫文寧的手。
那隻常年握槍、布滿老繭、無所畏懼的手,此刻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鄭愛國那句“黑鴉組織”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顧子寒的心裏。
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是自家媳婦足夠聰慧……
他更不敢想,那個潛伏在暗處,專門為了獵殺“野鶴”而存在的“黑鴉”,會用怎樣殘忍的手段來對付自家媳婦。
還有,自家媳婦真的會是野鶴嗎?
疑惑,後怕與自責,如同最兇猛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的防線。
讓他這個在戰場上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鐵血硬漢,又一次感受到了無比的心慌。
一種隻要一想到會失去媳婦,整個世界都會崩塌的恐慌。
溫文寧感受到了顧子寒掌心的濕潤和那份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反手,用自己柔軟的手指,輕輕勾住他的手指,然後與他十指相扣。
“阿寒,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安撫人心。
她轉頭,朝著顧子寒的方向。
那雙蒙著白紗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不安。
“別怕,他們是‘黑鴉’,是見不得光的老鼠。”
溫文寧的嘴角,勾起一抹清冷而自信的弧度。
“他們以為,我是他們的獵物。”
“可他們不知道,從他們盯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們也成了我的獵物。”
她的麵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隻是現在,我有點累了。”
劉大孃的事,讓溫文寧心裏堵得慌。
“我們先迴去,我想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
“金秀蓮那邊,不急於一時。”
“反正跑不了。”
“今天,已經收獲夠多了。”
顧子寒聽著她的話,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的媳婦兒,總是這樣,明明自己身處漩渦中心,卻還在冷靜地佈局,還在安撫他。
他停下腳步,不再讓守衛兵推輪椅。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俯下身,手臂穿過溫文寧的膝彎和後背,一個極其標準的公主抱,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阿寒!”溫文寧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看得見路。”顧子寒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守在病房外的守衛兵看到這一幕,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天!
團長他……他眼睛不是看不見嗎?!
他怎麽能抱得這麽準?走得這麽穩?
團長真是太逆天了!
團長這也對媳婦太好了!
顧子寒沒有理會守衛兵那震驚的神色。
他抱著溫文寧,徑直走進病房,然後用腳後跟,幹脆利落地將門給勾上了。
“哢噠”一聲,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他將溫文寧輕輕地放在柔軟的病床上,卻沒有起身,而是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雙手撐在她的身體兩側,將她牢牢地禁錮在自己的方寸之間。
“媳婦。”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
“答應我,在‘黑鴉’那些雜碎被清理幹淨之前,一步都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你去哪兒,我陪你去哪兒。”
“就算是上茅房,我也得守在門口。”
“好不好?”他的聲音裏,帶著祈求和恐慌。
溫文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也伸手摟住了男人的腰:“好!”
“一刻也不離開你的視線!”
嘴上雖然這麽說,但是溫文寧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
夜色,如同潑灑的濃墨,將整個海防軍區家屬院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透出溫暖的燈光。
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孩子的笑鬧聲。
一輛不起眼的綠色帆布板車,被兩個穿著灰色工裝的男人推著,慢悠悠地拐進了家屬院。
板車上,堆滿了水靈靈的大白菜和一捆捆晶瑩剔透的粉條。
最上麵還放著幾塊油汪汪的豬肉,散發著誘人的肉香。
推車的,正是換上了便衣的毛班長。
他身邊跟著的,也是他從警衛連裏精心挑出來的兩個身手最好、腦子最活的兵。
“同誌,你們是幹什麽的?”守在院門口的哨兵攔住了他們。
毛班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了過去,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兄弟,行個方便。”
“我們是後勤部的,給二營李虎家送點慰問品。”
“李營長為了救團長,現在還躺在醫院裏。”
“家裏就剩個老孃和孩子,不容易啊。”
“顧司令親自下的命令,讓我們多送點吃的用的,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啊。”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哨兵一聽是司令的命令,又看到滿車的物資,哪裏還有懷疑,立刻敬了個禮,揮手放行。
“吱呀吱呀......”
板車發出牙酸的聲音,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緩緩前行。
毛班長推著車,眼睛卻像鷹隼一樣,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家屬院的格局,每一條路,每一個可能的逃跑路線,都在他腦海中迅速構建成了一幅地圖。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二營營長李虎家的門口。
不遠處,就是團長的二層房子。
此時,李虎家房門緊閉著,窗戶裏透出昏黃暗淡的燈光,還能隱約聽到一個老太太罵罵咧咧的聲音。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你爹都快死了,你還有心思吃糖!”
“還有你那賠錢貨娘,就知道工作,也不管管我們。”
“等老孃發財了就去城裏買個房子去,再也不待在這鬼地方受氣了!”
毛班長和兩個戰士對視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冷意。
“咚咚咚。”
毛班長上前,叩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屋裏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從裏麵拉開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顯得刻薄而又精明的老臉,從門縫裏探了出來。
正馬蘭花。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著毛班長幾人,滴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了不耐煩和懷疑:“你們找誰?”
“大晚上的敲什麽敲,奔喪啊?”
毛班長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他指了指身後的板車,提高了嗓門:“請問,是李虎營長的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