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在樓下3號病房。”
昨晚方紅英守了他半夜,眼睛都哭腫了。
“溫醫生,我們要去看看嗎?”
昨晚張兵被抬進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右臂的傷口深可見骨,當時溫文寧正守在老謝頭的手術室裏寸步不離。
方紅英看到那場麵,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方紅英和張兵在處物件,這事整個邊防醫院的人都知道。
看見方紅英那哭紅的眼睛,金秀蓮就忍不住想讓溫文寧去看看。
畢竟溫醫生的醫術,現在在金秀蓮的心裏,已經是神乎其神的地步了。
溫文寧的腳步一頓,杏眼微微眯起,:“張營長受傷了!”
話落,還未等金秀蓮迴答,她已經抬腳朝著樓下走去,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外科病房的水泥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碘伏味,還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是醫院裏獨有的味道。
溫文寧推開病房的門,手裏已經端著一個換藥的托盤,托盤上的器械擺放得整整齊齊。
病床上,二營營長張兵正靠在床頭,臉色是失血過多的蠟黃。
那條平日裏能單手舉起百斤圓木、能扛起半自動步槍的右臂,此刻被厚厚的紗布纏得像個臃腫的粽子。
紗布縫隙裏,還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溫醫生,你來了。”張兵看到溫文寧,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糙糲的笑。
他想要坐直身子,卻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額角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但他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隻是那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懊惱和不甘,像隻鬥敗了的雄獅。
昨天,顧團長的媳婦兒溫醫生,憑著一己之力,用自己當誘餌,把那幫狡猾的敵特給引了出來。
可他們這些當兵的,竟然連個人都沒抓到,還掛了彩,實在是窩囊,羞愧!
金秀蓮在旁邊收拾著帶血的棉球,見狀忍不住歎了口氣:“張營長,你就別亂動了,傷口裂開了又得遭罪。”
“溫醫生特意來看看你的傷,你老實點配合。”
溫文寧走到床邊,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目光落在張兵的手臂上,眼神瞬間變得專注。
她伸出手指,隔著紗布,輕輕按了按幾處關鍵的位置,動作精準而輕柔。
“貫穿傷?傷口位置在肱二頭肌和肱三頭肌之間,傷到了血管?”她問。
“嗯。”張兵悶悶地應了一聲,完好的左手狠狠錘了一下床板。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床頭櫃上的搪瓷杯都跟著晃了晃,發出“哐當”的輕響。
這忽如其來的一下把金秀蓮嚇得不輕,手裏的鑷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裏嘀咕著,也不知道方紅英到底喜歡張兵啥?
長得比一般戰士都顯得粗獷,性子還這麽毛躁。
“真他孃的憋屈!”張兵咬著後槽牙,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珠子裏布滿了紅血絲,像憋了一肚子的火沒處發。
“眼睜睜看著那幫兔崽子跑了,我這胳膊,還跟廢了一樣!”
“老子昨天帶的二營兄弟,那都是營裏挑出來的尖刀,刀山火海都敢闖,平時訓練沒一個含糊的!”
張兵梗著脖子,嗓門洪亮,卻因為牽動傷口,尾音忍不住打了個顫。
他狠狠喘了口氣,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喉結用力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嚥下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可昨晚……”
“昨晚在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裏,我們連那孫子的影子都沒摸著,就被壓得抬不起頭!”
“那孫子手裏的家夥太硬了!硬得離譜!”
溫文寧沒應聲,隻是拿起一把銀亮的醫用剪刀,指尖捏著紗布邊緣。
她小心翼翼地剪開沾在傷口上的紗布,紗布與結痂的血肉粘連在一起,撕開時發出細微的“嘶啦”聲,刺耳得很。
她的手卻穩得不像話,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隻留下專注的冷靜。
“怎麽個硬法?”她的聲音清清淡淡,像初秋的風拂過樹梢,不疾不徐。
“沒聲兒!”張兵咬牙,那股子懊惱和憋屈幾乎要從眼眶裏溢位來。
他用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比劃著,動作又急又快。
“真的沒聲兒,一點動靜都沒有!”
“咱們手裏的步槍,一開火就是‘砰’的一聲巨響,火光能在夜裏照亮半個林子,那簡直就是給人家報信,活脫脫的靶子!”
“可那孫子手裏的槍,加了那啥……對,消音器!”
“就是消音器!”
“聲音比放屁還小,隔著幾步都聽不清!而且射程遠得嚇人,隔著大半個林子,說打你胳膊就不碰你肩膀!”
“老子也算個老偵察兵了,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昨晚硬是沒判斷出他的方位!”
“直到這顆子彈穿透我的胳膊,帶著一股子灼燙的勁兒鑽進去,我才知道,那孫子就在對麵!”
張兵的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一時間,病房裏隻剩下消毒水的味道。
溫文寧和金秀蓮都陷入了沉默,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溫文寧終於剪開最後一截紗布,露出那道猙獰的貫穿傷。子彈從大臂外側穿入,內側穿出,創口邊緣整齊得過分,皮肉外翻著,還帶著淡淡的紅腫,顯然是高速旋轉的彈頭造成的。
這種殺傷力,這種精準度。
溫文寧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指尖的涼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心底。
在這個年代,紅星國的軍工產業還在泥濘裏艱難爬坡。
步槍都是老底子,更別提什麽消音器、遠射程槍械。
可敵人的裝備,卻已經武裝到了牙齒。
落後,就要捱打。
戰士們從不缺勇氣,從不缺熱血,他們敢用胸膛去堵槍眼,敢拿著刺刀和敵人拚命,敢把命豁出去守護這片土地。
可如果裝備的差距,大到無法用血肉去填補呢?
“哎……”張兵長長的歎息一聲,聲音裏滿是無力。
“咱們啥時候能用上那種好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