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駛進密克切尼區的院子時,夕陽正貼著屋頂往下沉。李樸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就被迎上來的劉景笑出聲:“你們倆這是從非洲搬來的吧?黑得跟當地小夥兒似的!”
張田扯著自己曬出分界線的胳膊,咧嘴笑:“桑島的太陽毒,不過值了!你是冇見,監獄島的海豚,一群群跟著船跳,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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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的象龜,能摸,溫順得很!”
李樸把裝滿貝殼的揹包往桌上一倒,五顏六色的貝殼滾了一地,還有個橙紅色的海星被泡在塑料瓶裡,慢悠悠地動著。“給你帶的,”
他拿起個螺旋紋的海螺遞給劉景,“放耳邊能聽見海聲,比你研究風水圖有意思。”
劉景捧著海螺,眼睛直髮亮,湊到耳邊聽了聽,歎著氣:“早知道我也該去,天天守著院子,快悶出蘑菇了。”
三人坐在院子裡的椰子樹下,張田唾沫橫飛地講著努圭海灘的蒂芙尼藍海水,李樸補充著奇蹟屋的圓柱與黑奴往事,劉景時不時插一句,羨慕得直搓手。直到天黑透,張田纔想起正事:“對了,桑島的貨款到賬了,明天把賬對對,咱們能添點新裝置了。”
第二天一早,李樸剛把賬本攤開,手機就響了。是達市一家賭場的老闆,語氣急促:“3
台空調,今天就得送,工人等著用,地址發你了。”
“好,馬上安排!”
李樸掛了電話,衝著屋裡喊張田:“賭場的訂單,3
台,現在就送貨!”
兩人推著空調往皮卡上裝,劉景在一旁幫忙遞繩子,嘴裡唸叨:“賭場的活兒得仔細點,那邊人雜,彆出岔子。”
可皮卡剛倒到院門口,“哐當”
一聲就停住了。李樸探出頭,眉頭瞬間皺成疙瘩
——
一輛破舊的白色麪包車,斜斜地堵在院門口,車頭還壓著院子的水泥邊,把出路堵得嚴嚴實實。
“誰的車?”
張田跳下車,繞著麪包車轉了一圈,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裡麵,車門也鎖著,車身上沾著泥點,看著像跑運輸的。
李樸掏出手機,給賭場老闆回了條資訊:“稍等,門口被車堵了,儘快處理。”
三人坐在院子裡等,劉景搬來凳子,李樸和張田靠著皮卡,時不時往門口望一眼。太陽一點點升高,從斜照變成直射,院子裡的水泥地開始發燙,汗水順著李樸的額頭往下淌,滴在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都一個小時了,車主咋還不來?”
張田煩躁地踢了踢車輪,賭場那邊已經催了兩通電話,語氣一次比一次差。
劉景皺著眉,盯著麪包車:“這地方停車都規矩,冇人會亂堵門,彆是故意的吧?”
李樸心裡也犯嘀咕,卻還是安慰道:“再等等,說不定是臨時有事,馬上就來了。”
可這一等,就等到了臨近中午。
太陽毒得像火,三人餓得肚子
“咕咕”
叫,賭場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顯然是不耐煩了。
李樸站起身,剛要去附近打聽車主,就見一個黑人男人晃悠悠地走過來,穿著花襯衫,嘴裡叼著煙,看到他們,滿不在乎地拉開車門。
“你這車,堵著我們院門了,能不能挪一下?”
李樸壓著怒氣,儘量客氣地說。
黑人瞥了他一眼,吐掉菸蒂,非但冇挪車,反而往車門上一靠,吊兒郎當地說:“路是公家的,我想停哪兒就停哪兒,你管得著?”
“可你堵著我們的門,我們要送貨,耽誤了生意怎麼辦?”
張田也走過來,語氣帶著不滿。
黑人突然眼睛一瞪,聲音拔高,對著李樸破口大罵:“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我愛停哪裡就停哪裡!你們中國人,滾回你們的國家去!彆在這兒礙事!”
這話像根刺,紮得李樸瞬間火了。他攥著拳頭,強壓著怒火:“我們合法做生意,交了房租,你堵門還有理了?趕緊挪車!”
“我就不挪!”
黑人說著,上前一步,指著李樸的鼻子,臟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唾沫星子濺到李樸臉上。
李樸忍無可忍,一把開啟他的手:“你嘴巴放乾淨點!”
黑人被惹急了,猛地衝進院子,揮著拳頭就朝李樸打過來。
李樸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順手撿起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著黑人的胳膊砸過去。
“砰”
的一聲,石頭砸在黑人胳膊上。黑人吃痛,嗷嗷叫著,更加瘋狂地撲上來,對著李樸的臉就是兩拳。
“哐哐”
兩聲,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李樸鼻子上。
他隻覺得鼻子一熱,鮮血瞬間流了下來,滴在衣服上,染紅了一片。
眼前陣陣發黑,腦子嗡嗡作響,卻還是咬著牙,想再撿起石頭反抗。
“彆打了!”
李樸下意識地喊,朝著劉景和張田的方向看過去。
可院子裡,劉景因為被前幾次黑人持槍搶劫嚇到了,並冇有拿出自己的雙截棍幫李樸,反而是縮回了屋裡,隻敢從窗戶縫裡往外看;張田也退到了皮卡後麵,雙手抓著車鬥,臉色發白,卻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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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李樸的心像被冰水澆透。
他看著黑人又揮過來的拳頭,看著縮在屋裡不敢出來的同伴,第一次覺得,在危險麵前,所謂的
“一起打拚”,竟如此脆弱。
黑人見李樸冇了反抗的力氣,又踹了他一腳,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轉身,慢悠悠地把麪包車挪開,開車揚長而去。
李樸癱坐在地上,鼻血還在流,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灘刺目的紅。
他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視線模糊中,看到劉景和張田終於從屋裡和車後走出來,臉上帶著慌亂和愧疚。
“小李,你冇事吧?快,我給你拿藥!”
劉景跑過來,想扶他起來。
李樸躲開他的手,自己慢慢站起身,聲音沙啞:“我冇事。”
張田遞過來一張紙巾,小聲說:“剛纔……
剛纔太突然了,他手裡要是有刀怎麼辦?我們也是為了安全……”
李樸冇說話,隻是看著地上的血跡,心裡空蕩蕩的。
他知道,劉景和張田說的是實話,在非洲,黑人衝動起來什麼都做得出來,可那種被拋棄在危險裡的無助,像根針,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臉上的血,走到皮卡旁,看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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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還冇送出去的空調,突然覺得很累。
在非洲打拚半年,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裡的混亂和危險,可今天,他才明白,比危險更可怕的,是人情的淡薄。
“貨不用送了,”
李樸掏出手機,給賭場老闆發了條資訊,“抱歉,臨時有事,訂單取消吧。”
說完,他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門外,劉景和張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血跡,沉默不語。
院子裡的椰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依舊刺眼,卻再也暖不了李樸冰冷的心。
他坐在床邊,看著鏡子裡自己鼻青臉腫的樣子,鼻血還在斷斷續續地流。
他想起在桑島時,海豚圍著船跳躍的快樂,想起象龜溫順的觸感,想起和張田、劉景在院子裡談笑風生的畫麵,那些溫暖的瞬間,此刻卻都變成了諷刺。
在這片遙遠的土地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可當危險真的來臨時,依靠卻成了泡影。
李樸不知道,這樣的打拚,這樣的
“同伴”,到底值不值得。
傍晚,劉景做好了飯,敲了敲李樸的門:“小李,出來吃點東西吧,我給你煮了粥,還有你愛吃的炒青菜。”
李樸開啟門,看到桌上擺著粥和青菜,還有劉景特意買的止血藥。
張田也坐在桌邊,低著頭,不敢看他:“小李,對不起,今天是我們不對,以後不會了。”
李樸坐下來,拿起勺子,慢慢喝著粥。粥很暖,卻暖不了心裡的涼。他知道,劉景和張田不是壞人,隻是在非洲,每個人都活得小心翼翼,都在為自己的安全考慮。可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卻像一道疤,永遠留在了心裡。
“冇事,”
李樸抬起頭,看著他們,聲音平靜,“以後遇到這種事,躲遠點也好,彆受傷了。”
劉景和張田看著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院子裡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三人身上,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樸知道,這件事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在非洲打拚,註定要學會獨自麵對危險,學會不依賴任何人。
因為在這裡,人情淡薄,纔是最真實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