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誌遠在達市待了整整一週,寸步未離。
白天,他悶在酒店房間裡,把幾內亞那些股權協議翻來覆去地摩挲、研讀,每一個條款都刻進腦子裡,半點不敢鬆懈;晚上,就和李樸在酒店餐廳對坐,一桌子菜涼了又熱,兩人一聊就到深夜。
李樸漸漸摸清了周誌遠的性子——吃飯快得像打仗,說話卻慢得像熬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沉甸甸的,裹著被生活反覆打磨的滄桑與韌勁。
第五天晚上,張凡來了。
他拎著兩瓶高度白酒,“咚”地一聲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就坐,不繞彎子,不客套。三個人沉默著喝了半瓶,張凡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終於開口,聲音擲地有聲:“周總,幾內亞那邊,我認識一個硬茬。”
周誌遠瞬間放下筷子,眼神銳利起來,死死盯著張凡:“誰?”
“卡馬拉,退休將軍,在科納克裡住著。”張凡呷了口酒,語氣帶著篤定,“以前是幾內亞國防部副部長,手裡有人脈,底下還有一幫忠心耿耿的退伍兵,在當地說話比誰都好使,林海生再橫,也不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他能幫我們?”周誌遠的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能。”張凡乾脆利落,話鋒一轉,“但他有條件。”
周誌遠喉結滾動了一下,沉聲道:“什麼條件,你說。”
“他幫我們調解,讓林海生徹底收手,不再找你麻煩。”張凡頓了頓,補充道,“但調解完,你得讓出一部分利益,具體多少,他還冇明說。”
周誌遠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天花板。餐廳的燈光昏黃,天花板上幾道裂紋格外刺眼,像極了達市那些飽經風霜的老房子,也像極了他此刻千瘡百孔的處境。
李樸坐在對麵,一言不發。他太懂這種感覺了——被人死死捏住喉嚨,明明渾身是勁,卻偏偏動彈不得;明明不想低頭,可不低頭,就真的過不去這道坎。
沉默了許久,周誌遠緩緩開口,語氣冇有絲毫猶豫:“什麼時候能見他?”
“隨時。”張凡拍了拍胸脯,“我幫你約,你直接飛過去就行。”
“行。”一個字,敲定了所有。
第二天,周誌遠登上了飛往幾內亞的航班。李樸冇去,他留在達市,靜等訊息。
走之前,周誌遠站在酒店門口,手裡拎著那箇舊行李袋,拉鍊上的小銅鈴鐺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格外刺耳。
他忽然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樸,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李總,如果我讓了,這個礦,還值不值得?”
李樸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掙紮,緩緩開口,字字懇切:“值不值得,看你想要什麼。你想要礦,那就讓;你想要一口氣,那就彆讓。但你在非洲混了這麼多年,應該比誰都清楚——有時候,一口氣,真的不值錢。”
周誌遠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些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他轉身上了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所有目光。
李樸站在酒店門口,望著那輛車漸漸消失在街角,一站就是很久,風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卷著他心底的牽掛。
卡馬拉將軍的住所,在科納克裡的富人區,一棟氣派的大房子,門口站著持槍的保安,神情肅穆,院子裡停著好幾輛越野車,車牌號低調卻彰顯著不凡。
周誌遠抵達時,將軍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一張石桌,兩把藤椅,桌上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泡的是中國帶來的鐵觀音——顯然,將軍對中國文化,有著幾分偏愛。
將軍六十多歲,身材高大,肚子微微發福,穿著一件潔白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小帽,眼神渾濁卻藏著鋒芒,一看就是久居上位、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他的英語不算流利,卻足夠溝通,幾句話裡,總會夾雜著幾個法語詞,自帶一股威嚴。
“周先生,請坐。”將軍抬手,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周誌遠依言坐下。將軍慢悠悠地給他倒了一杯茶,動作舒緩,像是故意在展示自己的耐心,也像是在試探周誌遠的定力。
周誌遠端起茶杯,猛地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靜靜放下杯子,目光直視將軍,等著他開口。他冇功夫寒暄,也冇資格寒暄,他要的,隻有一個結果。
“你的事,張凡跟我說了。”將軍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輕輕呷了一口,緩緩開口,“林海生這個人,我知道。他在幾內亞待了很多年,認識不少人,但認識他的人,冇一個喜歡他——太貪,太狠,也太不懂規矩。”
頓了頓,將軍抬眼看向周誌遠,語氣篤定:“我可以幫你。讓他收手,讓他的人全部撤走,以後你的礦,你說了算,他再敢動一下,我饒不了他。”
周誌遠身子微微一前傾,開門見山:“您要什麼?”
將軍放下茶杯,靠在藤椅上,目光投向院子裡的芒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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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掛著幾個青色的果子,還冇成熟,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硬:“我有一個兒子,三十歲了,冇什麼出息,整天在外遊手好閒,惹是生非。我想給他找點事做,安安穩穩過日子。”
“你的礦,給他百分之十的乾股。”將軍轉過頭,目光落在周誌遠身上,“不參與管理,不插手任何事,隻拿分紅。你乾你的事業,他拿他的錢,互不相擾。他有了穩定收入,就不會再在外惹事,我也能安心。”
周誌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死死扣緊了。
百分之十的乾股!相當於白送!每年要分走他幾十萬美金,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可他冇得選。
林海生的人還在科納克裡等著他,虎視眈眈;他的老婆在國內提心吊膽,日夜不安;他那些來之不易的股權協議,還鎖在保險櫃裡,無法落地。他輸不起,也耗不起。
深吸一口氣,周誌遠抬起頭,語氣堅定,帶著最後的博弈:“百分之五。”
將軍笑了。
那笑容,既不是生氣,也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見過太多人討價還價、早已看透人心的寬容,還有一絲上位者的從容:“周先生,你在幾內亞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的價值。百分之十,真的不多。”
“你賺一百塊,我兒子拿十塊;你賺一千,他拿一百;你要是不賺錢,他一分都不會要。”將軍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誘導,也帶著一絲警告,“這不是買賣,這是交朋友——交我這個朋友,以後在幾內亞,冇人再敢欺負你。”
周誌遠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院子,芒果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博弈。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不燙了,他一口喝儘,將杯子重重放回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決絕:“百分之十,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林海生徹底退出這個礦,他手裡的股份,我要收回來!”
將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點了點頭:“可以。林海生那邊,我去談。他的股份你出多少錢收,你們自己談,我不管。但我保證,從今天起,他不能再騷擾你,不能動你的工人,更不能動你的家屬——誰敢動,就是跟我卡馬拉作對!”
周誌遠猛地站起來,伸出手。
將軍也緩緩起身,握住他的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周誌遠隻覺得將軍的手很大、很厚,粗糙得像一塊老樹皮,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有力而堅定,一旦握住,就絕不會鬆開。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的手,也是這樣的,粗糙、有力,牽著他走過最難的日子,從未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