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樸說幾內亞那邊出事了,林海生雇了人騷擾周誌遠。王北舟說周誌遠是誰。李樸說一個朋友,在那邊做礦業的。王北舟沉默了幾秒,說你想怎麼辦。李樸說我想幫他,但不知道能幫什麼。王北舟說你幫不了他,幾內亞不是坦桑,你在那邊冇有人。
李樸冇說話。王北舟又說樸哥,你聽我一句勸,彆摻和那個礦的事了。林海生那種人,你惹不起。他能在幾內亞混這麼多年,不是靠本事,是靠不要臉。你要臉,你鬥不過他。
李樸說我知道。但他不想認輸。
王北舟歎了口氣,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犟。
掛了電話,李樸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他想起李桐以前說過的話,有些事不是靠硬拚就能贏的。但他不知道怎麼軟,他隻會硬。
第四天,周誌遠又打電話來了。這次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平靜,是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的沙啞。
“李總,我老婆回國了。”
李樸說什麼時候。周誌遠說今天早上。她受不了了,每天半夜被人砸牆,早上起來看見門口潑油漆,車被劃了,連出門買菜都有人跟著。她說她要回去。
李樸說那你呢。周誌遠說我留下。這個礦我乾了八年,我不能讓林海生搶走。
李樸握著電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周總你回來吧,彆乾了。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自己也不想回來。他知道那種感覺,那種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但就是不肯認輸的感覺。
“周總,你撐住。我這邊錢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打。”
周誌遠說好。
第五天,林海生親自給周誌遠打了個電話。周誌遠後來跟李樸複述那段對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噁心,又像是佩服。
“周總,你老婆走了?走了好,走了安全。你也走吧,彆在這兒耗了。你耗不過我。”
周誌遠說你做夢。
林海生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很輕,像指甲劃過玻璃。“周總,你在幾內亞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的手段。我不傷人,但我能讓你的日子過不下去。你信不信?”
周誌遠說我不信。
林海生說那就試試。
掛了電話,周誌遠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老婆走了,孩子也走了,家裡隻有他一個人。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被油漆濺過的牆角。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煮了一碗麪。麵煮糊了,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碗櫃裡。
那天晚上,冇有石頭砸屋頂,冇有人潑油漆。安靜得不像話。周誌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聲。他想起了剛來幾內亞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他一個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聽著外麵的蟲鳴,想著明天要去山上勘探。那時候他什麼都冇有,但他不怕。現在他有了,反而怕了。不是怕林海生,是怕自己撐不住。
第六天,杜爾打電話來了。他的聲音很急,像被人追著跑。
“周先生,我簽。協議我簽。你今天來拿。”
周誌遠說你在哪。杜爾說在家,但你們快點,林海生的人在外麵轉。
周誌遠叫上司機,開車去了杜爾家。杜爾家在科納克裡郊區的一個村子裡,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杜爾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份檔案,看見周誌遠的車,跑過來。
“簽字。快簽字。”
周誌遠接過檔案,看了一眼,是股權轉讓協議。他把協議放在引擎蓋上,拿出筆,遞給杜爾。杜爾簽了,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簽完他把協議塞給周誌遠,轉身就跑。
周誌遠把協議收好,上車,往回開。車開了不到五分鐘,後麵跟上來兩輛摩托車。摩托車上的黑人戴著全盔,看不清臉。他們跟在車後麵,不超車,不併行,就那麼跟著。周誌遠讓司機加速,他們也加速。司機減速,他們也減速。像兩條影子,甩不掉。
司機說周總,怎麼辦。周誌遠說開到大路上,人多的地方。司機把車開到了科納克裡最熱鬨的那條街,車流多了,行人多了,那兩輛摩托車在路口拐彎消失了。
周誌遠回到家裡,把門反鎖,把協議鎖進保險櫃。他坐在沙發上,心跳得很快。他掏出手機,給李樸打了電話。
“李總,杜爾的協議拿到了。”
李樸說好。周誌遠說但林海生的人一直跟著我,我懷疑他們知道我拿了協議。李樸說你小心點。周誌遠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周誌遠坐在沙發上,盯著保險櫃。那個鐵櫃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個沉默的哨兵。他想起了林海生說的那句話,你耗不過我。也許他耗不過,但他不想還冇耗就認輸。
第七天,卡馬拉也打電話來了。他的聲音比杜爾還急。
“周先生,我賣。我不要錢,你把協議拿來,我簽字。”
周誌遠說你不要錢?卡馬拉說不要了,我要命。林海生的人昨晚在我家門口蹲了一夜,我老婆嚇得心臟病犯了,現在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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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沉默了幾秒,說你在哪個醫院,我過去。卡馬拉說你彆來,我讓人送協議出去,你在外麵等。
周誌遠開車去了醫院門口,等了半個小時,一個護士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走到周誌遠的車前,把信封遞給他,轉身就走了。周誌遠開啟信封,裡麵是卡馬拉簽好的股權轉讓協議,冇有要錢,連價格都冇填。
他把協議收好,發動車子,往家開。一路上他不停地看後視鏡,冇有摩托車,冇有車跟著。但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從路邊的窗戶裡,從樹後麵,從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晚上他給李樸打電話,把卡馬拉的事說了。李樸聽完沉默了很久,說周總,你那邊太危險了,你先回來。周誌遠說回來?回來就輸了。李樸說命比礦重要。周誌遠說我知道,但我還冇到那個份上。
李樸冇再勸。他知道勸不動,因為換成他自己,他也勸不動。
第八天,林海生直接上門了。
那天下午,周誌遠正在家裡整理檔案,門鈴響了。他從貓眼裡往外看,看見林海生站在門口,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笑。周誌遠開了門,冇讓進去,就站在門口。
“周總,不請我進去坐坐?”
周誌遠說有什麼事,就在這說。
林海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周誌遠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和解協議,上麵寫著周誌遠放棄所有股權,林海生補償他一百萬美金。
周誌遠把紙折了一下,塞回林海生手裡。
“做夢。”
林海生的笑容冇變,但眼神變了,變得很冷。“周總,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周誌遠說你的酒我不喝。他往後退了一步,把門關上了。門板合上的那一刻,他聽見林海生在門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會後悔的。”
那天晚上,周誌遠的房子被人扔了燃燒瓶。不是汽油彈,是那種啤酒瓶裡塞了布條,點著了扔進來的。一個從窗戶砸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毯上,燒了一小塊。另一個砸在門口的台階上,碎了,火滅了。周誌遠從臥室衝出來,用毯子把火撲滅了。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地毯上那個燒焦的洞,心跳得像打鼓。他拿起手機,撥了李樸的電話。
“李總,林海生開始玩火了。”
李樸說你在哪,我馬上過去。周誌遠說你彆來,來了也冇用。我明天就走,去達市找你。李樸說好。
第二天,周誌遠飛到了達市。李樸去機場接他,看見周誌遠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時候,差點冇認出他。才半個月不見,他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頭髮白了很多。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拎著一箇舊行李袋,拉鍊上掛著一隻小銅鈴鐺。
李樸走過去,接過他的行李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冇說話。李樸把行李袋放進後備箱,周誌遠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車子開出機場,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荒蕪變成熱鬨,從熱鬨變成擁擠。周誌遠一直閉著眼睛,李樸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忽然開口了。
“李總,我不會回去的。”
李樸說我知道。
“那個礦,我一定要拿回來。”
李樸說我們一起。
周誌遠睜開眼,看著窗外。“你把錢準備好,我把協議帶回來了。杜爾的,卡馬拉的,還有兩個小股東的,我都談好了,就差簽字。現在他們在等,等我把林海生的人弄走。”
李樸說怎麼弄。周誌遠說不知道,但總有辦法。
車子開到達市,李樸把周誌遠安頓在產業園旁邊的酒店裡。周誌遠進了房間,把行李袋放下,從裡麵掏出那幾份股權轉讓協議,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他看著那些協議,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幾內亞那邊打了個電話。
“杜爾,協議在我手裡,你放心。林海生那邊,我會處理。”
杜爾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聲音很小,周誌遠聽不清。他說你大聲點,杜爾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周先生,林海生昨天來找我了,他說你要是敢把協議拿出去,他就讓你回不了幾內亞。”
周誌遠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讓他來。”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盯著那些協議。窗外的天黑了,達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