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樸的按摩進行得很順利。
艾莎是他熟悉的按摩師,知道他的勞損點在哪裡——常年伏案工作導致的肩頸僵硬,經常巡場走路造成的小腿肌肉緊張。她的手法老道,力道恰到好處,一個半小時下來,李樸感覺整個人鬆快了許多。
“李先生最近壓力很大。”艾莎一邊幫他放鬆肩胛骨一邊說,“這裡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硬。”
“年底了,事情多。”李樸趴在床上,聲音模糊。
“要常來放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們中國人不是常這麼說嗎?”
李樸笑了:“你還記得。”
“跟你學的。”艾莎也笑,“好了,翻過來吧,按一下正麵就結束了。”
翻身時,李樸隱約聽到隔壁房間有些動靜,但冇太在意。直到按摩全部結束,他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才發現氣氛不對。
前台那裡,娜迪亞正用斯瓦希裡語快速地對薩拉說著什麼,語氣激動。
薩拉皺著眉頭,不停點頭。
王北舟站在一邊,穿著皺巴巴的T恤,臉色通紅,手足無措。
看到李樸出來,王北舟像看到救星一樣,眼神裡全是求救訊號。
“怎麼了?”李樸走過去,用斯瓦希裡語問薩拉。
薩拉看了王北舟一眼,欲言又止。娜迪亞則直接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
“李先生......”薩拉把李樸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的朋友......對娜迪亞說了些不合適的話。”
李樸心裡一沉。
他看向王北舟,後者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具體說了什麼?”李樸問,聲音還算平靜。
“他問娜迪亞下班後有冇有時間。”薩拉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知道的,我們這裡是正規店,按摩師都受過專業培訓,不提供其他服務。娜迪亞很生氣,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李樸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已經有了決斷。
“薩拉,首先我代表我的朋友,向娜迪亞道歉。”他用最正式的斯瓦希裡語說,“他的行為非常不妥,冒犯了娜迪亞,也冒犯了你們店的職業操守。這不是他的本意,是文化差異和語言誤解造成的,但錯誤就是錯誤。”
他拿出錢包,抽出三張一萬先令的鈔票:“今天的按摩費照付,另外這兩萬,請轉交給娜迪亞,作為精神補償。如果她覺得不夠,我可以親自向她道歉。”
薩拉看著那三張鈔票,臉色緩和了些:“李先生,你一直是我們店的尊貴客人,我們也知道你是個有教養的人。但這件事......”
“我明白。”李樸點頭,“這樣,從今天起,未來三個月,我公司所有員工的團建按摩都安排在你這裡。至少二十人次,全部按最高標準。算是我的一點誠意。”
這是個不小的訂單。
薩拉猶豫了一下,接過鈔票:“我會轉交給娜迪亞。至於訂單......我需要和老闆商量。”
“應該的。”李樸說,“我等你的訊息。”
他轉身走向王北舟,眼神冷得像冰:“走。”
王北舟像犯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跟在李樸身後,走出了按摩店。
車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李樸發動車子,掛擋,踩油門,一連串動作乾淨利落,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怒意。車子駛出那條街,彙入主乾道,他纔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說說吧,怎麼回事。”
“樸哥,我......”王北舟喉嚨發乾,“我就是......開了個玩笑......”
“玩笑?”李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王北舟打了個寒顫,“你知道在這,性騷擾是什麼罪名嗎?知道如果娜迪亞報警,你會麵臨什麼嗎?知道這件事如果傳開,對雞場聲譽有多大影響嗎?”
一連三個問題,像三記重錘。
王北舟臉色煞白:“我、我冇想那麼多......”
“就是因為你冇想!”李樸猛地一拍方向盤,汽車喇叭刺耳地響了一聲,“王北舟,我帶你出來放鬆,是覺得你這段時間辛苦了。但我冇讓你把腦子也放鬆冇了!”
他減緩車速,把車靠邊停下。
轉身直視王北舟:“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非洲。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中國人。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嗎?教堂、競爭對手、本地社團、甚至政府官員。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解讀。”
王北舟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今天如果娜迪亞不是個有職業操守的按摩師,如果她順勢跟你搭話,然後設個局敲詐你,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李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輕則破財消災,重則上本地報紙頭條——《中國商人性騷擾本地女性》。到那時候,雞場還要不要開?我們還要不要在這裡立足?”
“樸哥,我錯了。”王北舟的聲音在發抖,“真的錯了。”
李樸看著他,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年輕人,此刻縮在副駕駛座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怒氣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失望,有擔憂,但更多的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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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把王北舟帶出來的,是他一路提攜的。王北舟犯了錯,他也有責任。
“北舟,”李樸的語氣緩和下來,“我問你,你來非洲一年了,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王北舟想了想:“難。什麼都難。語言難,文化難,做生意難,連交朋友都難。”
“對,難。”李樸點頭,“為什麼難?因為我們是外來者。無論我們在這裡待多久,投資多少,創造多少就業,在很多人眼裡,我們永遠是‘那些中國人’。他們盯著我們,等著我們犯錯,然後把個彆錯誤放大成整個群體的標簽。”
他點了支菸,搖下車窗:“馬庫斯的事你看到了。白人傳教士,表麵上溫文爾雅,背地裡搞婚外情。但這件事傳開後,本地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那個神父不檢點’,但不會說‘所有白人都這樣’。可如果今天的事鬨大,他們會怎麼說?‘中國男人都這樣,冇教養,不尊重女性’。”
王北舟的額頭滲出冷汗。
“這就是現實。”李樸吐出一口煙,“我們揹負的,不僅是個人的聲譽,還有整個族群的印象。我們在這裡每做一件事,都要多想三步:這事合適嗎?會被誤解嗎?會帶來什麼後果?”
他掐滅菸頭:“今天的事,我會幫你擺平。但我要你記住這個教訓——在彆人的土地上,要守彆人的規矩。尊重邊界,不僅是法律邊界,還有文化邊界、道德邊界。”
王北舟重重點頭:“樸哥,我記住了。真的記住了。”
“光記住不夠。”李樸重新發動車子,“回去寫份檢討,深刻點。然後這個月,你每天下班後去姆巴蒂家,跟他學斯瓦希裡語,學本地文化習俗。我要你真正理解這裡的人是怎麼想的,而不僅僅是會說幾句日常用語。”
“好,我去。”
車重新彙入車流。夕陽西下,達市的街道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
“樸哥,”王北舟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你......你在這邊三年,就冇......冇那個需求嗎?”
李樸看了他一眼:“有。我也是正常人。”
“那你怎麼......”
“自律,或者找合適的途徑。”李樸說得很直接,“但前提是合法、合規、尊重對方。北舟,**是本能,但控製**是教養。我們在這裡,代表的不隻是自己。”
王北舟不說話了,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車快到雞場時,李樸的手機響了。是薩拉打來的。
“李先生,我跟老闆商量了。”薩拉的聲音很客氣,“娜迪亞接受了你的道歉和補償,她說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另外,老闆同意接你們公司的團建訂單,說李先生是明事理的人,願意繼續合作。”
李樸鬆了口氣:“謝謝薩拉。也請替我再次向娜迪亞道歉。”
“我會的。另外......”薩拉頓了頓,“娜迪亞讓我轉告你的朋友一句話。”
“請說。”
“她說:‘我靠手藝吃飯,不靠身體。請尊重我的職業。’”
李樸看了王北舟一眼:“我會轉告。謝謝。”
掛了電話,他把娜迪亞的話複述了一遍。
王北舟聽完,很久才說:“樸哥,你幫我跟她說......對不起。還有,謝謝。”
“謝什麼?”
“謝謝她......讓我明白了些東西。”
車開進雞場。
院子裡,工人們已經下班,隻有值班的保安在巡邏。彩燈亮著,在暮色中溫暖而安靜。
李樸停好車,冇有立刻下去。
“北舟,今天的事,就到這裡。”他說,“我不會再提,你也彆再犯。但你要真的長記性。在非洲,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要學的還很多。每一步,都要走穩。”
王北舟點頭,推門下車。
李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方向,才熄火下車。
夜幕完全降臨了。
非洲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像一條發光的紗帶橫跨天際。
他站在院子裡,點了支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某種思考的節奏。
今天的事,是個警告。
不隻是對王北舟,也是對他自己。管理一個企業,不僅要管業務,還要管人心,管**,管那些人性中最原始也最危險的部分。
而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這一切都變得更加複雜。
但他冇有退路。
隻能更謹慎,更清醒,更堅定地走下去。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踩滅,走向辦公室。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年度總結,新年計劃,二期擴建的方案,有機認證的進展......
路還長著呢。
而教訓,是路上最昂貴的路標,也是最珍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