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樂的氣泡還在嘴裡散，李樸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三角梅，突然就想通了。
劉景壓的活是多，行政的檔案、人力的考勤、財務的賬本、清關的單據，堆在桌上像座小山。可夜裡翻賬本時，他摸清了空調的進貨價；跑清關時，認識了海關的華人代理；連跟
NSSF
的人打交道，都學會了用斯瓦西裡語討價還價。
“想啥呢？一臉傻笑。”
張田端著搪瓷杯過來，杯底的茶葉沉得滿，“老劉又給你派活了？”
李樸笑著搖頭，喝了口可樂：“不是，覺得多乾點挺好。以後不管是找工作，還是自己單乾，這些都是本事。”
張田愣了愣，隨即笑了，拍他的肩：“你這小子，倒想得開。比老劉那財迷強多了。”
從那以後，李樸的腳步更勤了。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要麼去
NSSF
補社保資料，要麼去海關盯清關的空調配件，要麼去華人市場買做賬用的憑證紙。
他把之前穿的舊
T
恤翻出來，洗得發白的領口卷著邊，褲子膝蓋處有個補丁，是瑪麗幫他縫的。鞋子還是那雙磨平底的運動鞋，走在砂地上
“咯吱”
響。
“你咋穿這麼爛？”
約翰開車來接他，看到他這模樣，眼睛瞪圓了，“不像中國人，像我們這邊的勞工。”
李樸拉了拉
T
恤，蓋住腰：“安全。上次去市場，穿新衣服的華人被搶了，我這樣，冇人盯。”
他頓了頓，又說，“以後彆來接我了，達市的路太堵，耽誤事。”
約翰還想勸，李樸已經揹著舊帆布包，往路口走了。
達市的路，確實堵。
窄窄的砂質路麵，被車輪壓出深深的轍，晴天起灰，雨天泥濘。不管是皮卡還是公交車，都擠在一條道上，發動機
“突突”
響，尾氣裹著沙塵，飄得滿街都是。
有次去
NSSF
送資料，李樸叫了輛計程車。
才走了五百米，就被車龍堵死了。
前麵的公交車歪在路邊，排氣管冒著黑煙，司機探出頭罵罵咧咧；旁邊的皮卡想插隊，蹭到了自行車，騎車的黑人小哥跳下來，拍著皮卡車門喊；還有小販推著車，在車縫裡鑽，喊著
“瑪莎瑪莎”，聲音被髮動機聲蓋得冇影。
李樸看了看錶，已經堵了一個小時，離
NSSF
還有兩公裡。
“這得堵到啥時候？”
他急得抓耳撓腮，資料下午就得交，晚了要被罰錢。
司機攤攤手，無奈地笑：“達市就這樣，3
公裡堵
3
小時是常事。上次有個華人，堵得尿了褲子。”
李樸咬咬牙，推開車門：“師傅，錢給你，我自己走。”
剛跳下車，就被一個戴紅色頭盔的黑人攔住：“bikibiki？去哪兒？快得很！”
黑人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手裡攥著車把，車是國內的大運摩托，車身沾著沙塵，卻擦得亮。
“NSSF！”
李樸趕緊說，“多少錢？”
“5000
先令！保證比車快！”
黑人拍了拍油箱，聲音洪亮。
李樸跨上後座，剛抓穩車座，摩托就
“轟”
地竄了出去。
黑人騎得野，在車縫裡鑽，砂質路麵被車輪碾得濺起小石子，打在腿上疼。風裹著沙塵，往李樸嘴裡灌，他趕緊眯起眼，抓著車座的手攥得發白。
旁邊的皮卡擦著摩托過，距離近得能看到司機的臉；公交車的尾氣噴在他背上，熱得燙；還有小孩在路邊跑，看到摩托喊著
“bikibiki”，追著跑了兩步。
“慢點！慢點！”
李樸忍不住喊。
黑人卻笑了，加了把油門：“放心！我騎了十年，冇摔過！”
摩托在砂地上飛奔，車把晃得厲害，李樸的心臟
“砰砰”
跳，像要蹦出來。可看著路邊的建築往後退，離
NSSF
越來越近，他又覺得這刺激值了。
到
NSSF
門口時，才用了十五分鐘。
李樸跳下車，腿還在抖，掏了
5000
先令給黑人。黑人接過錢，笑著說：“下次還找我！我叫姆巴！”
說完，“轟”
地騎走了，摩托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沙塵裡。
從那以後，李樸出門常找姆巴。
要麼坐
bikibiki，要麼走路。
距離近的，比如去華人市場買憑證紙，他就走著去。
太陽**辣地曬在背上，T
恤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砂粒粘在汗上，蹭得脖子癢，他卻不敢擦
——
一擦就更黑。
走得多了，他的麵板越來越黑，從之前的淺褐，變成了深黑，跟院子裡的黑人比，就差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了。
有次跟國內同學視訊，同學剛接通就喊：“李樸？你咋黑成這樣？跟非洲黑鬼似的！”
李樸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臉，螢幕裡的人，麵板黑得發亮，笑的時候露出兩排白牙，確實像個
“黑鬼”。
“這邊太陽毒，天天跑外勤，冇辦法。”
他笑著說，心裡卻冇覺得難受
——
黑就黑吧，安全，還能跟工人更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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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工人也常調侃他。
哈桑看到他，故意湊過來，比了比自己的胳膊和他的胳膊：“李哥，你比我還黑！再曬下去，就成我們部落的人了！”
穆薩也笑：“以後出去，彆人肯定以為你是黑人，不會搶你了！”
李樸冇生氣，反而笑著拍哈桑的肩：“黑好，黑顯健康。你們想黑，還冇這機會呢！”
劉景看到他這模樣，皺著眉吐槽：“你看看你，穿得爛，長得黑，哪像箇中國人？出去彆說是我公司的！”
李樸冇理他，轉身去搬空調配件。
他知道，劉景隻在乎錢，不在乎他黑不黑、穿得好不好。而他在乎的，是自己手裡的本事，是腳下的路
——
這些，比白麵板、新衣服重要多了。
這天下午，李樸又坐姆巴的
bikibiki
去海關。
摩托在砂地上飛奔，風裹著椰棗的甜香吹過來。李樸抓著車座，看著路邊的鐵皮房往後退，心裡突然很踏實。
這些苦，這些累，這些黑，都不是白受的。
它們像一塊塊磚，鋪在他的未來路上，讓他走得更穩，更有底氣。
“姆巴，再快點！”
李樸喊。
姆巴笑了，加了把油門：“好嘞！”
摩托
“轟”
地竄出去，沙塵在身後揚起，像條黃色的尾巴。李樸迎著風，笑了
——
不管以後是找工作，還是自己單乾，他都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本事，是在這非洲的太陽下、砂地上，一步步練出來的，紮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