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樸還在翻手機裡灰鸚鵡的照片,指尖劃過螢幕上那抹深灰,嘴角還翹著,辦公室的門就
“砰”
地被推開了。
劉景拎著個皺巴巴的賬本走進來,瘦子老闆的襯衫領口沾著汗漬,頭髮被風吹得翹起來,一進門就把賬本往桌上摔,“嘩啦”
一聲,紙頁散了半桌。
“小李,過來!”
劉景的聲音尖,像被曬焦的鐵絲,“跟你說點事。”
李樸收起手機,心裡咯噔一下
——
這語氣,準冇好事。他走過去,剛站定,就聽劉景接著說:“以後公司的行政、人力、外聯、財務、清關,都歸你管。”
“啥?”
李樸以為自己聽錯了,“我還要帶工人裝空調……”
“裝空調是正事,這些也是正事!”
劉景打斷他,手指在賬本上戳得
“噠噠”
響,“上次阿瓦舉報的事你忘了?萬一再出幺蛾子,咱們這攤子就完了!人力管好工人,財務彆多花錢,清關彆被扣貨,這些你都得盯緊!”
張田坐在旁邊藤椅上,端著搪瓷杯冇說話,隻輕輕歎了口氣
——
他知道劉景的性子,一旦怕了,就想把所有事都壓給彆人。
“可我冇乾過這些啊……”
李樸的聲音發虛,行政要寫檔案,人力要管考勤,財務要算工資,清關更是麻煩,光聽著就頭大。
“冇乾過就學!”
劉景瞪他,“你是中國人,比黑人靠譜,比老張年輕,不找你找誰?”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摸出一疊檔案,拍在李樸手裡,“明天先去
NSSF,給所有黑人工人辦社保,按最低標準交,公司交一半,工人交一半,彆多花一分錢!”
李樸捏著檔案,紙邊硌得手心發疼。他看著劉景那副
“冇得商量”
的臉,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最後隻憋出一個字:“行。”
第二天一早,李樸揣著工人的身份證影印件,往
NSSF
辦公樓趕。
NSSF
是坦桑的社保機構,樓不高,卻擠滿了人。大廳裡瀰漫著汗味和紙張的油墨味,排隊的人繞了三圈,黑人居多,也有幾個華人,都皺著眉,手裡攥著厚厚的檔案。
李樸找了個隊尾站著,前麵的黑人阿姨手裡拿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孩子的照片,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眼,嘴角又很快耷拉下去
——
大概也是來辦社保,怕錢不夠。
等了兩個小時,終於輪到李樸。
櫃檯後的工作人員是個黑人小哥,臉拉得老長,接過檔案翻了兩頁,抬頭問:“按哪個標準交?”
“最低的。”
李樸趕緊說,“公司一半,員工一半。”
小哥
“哦”
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螢幕上跳出數字:“每個工人,公司交
7500
先令,員工交
7500
先令,每月扣。”
李樸心裡算著彙率
——7500
先令,也就
22
塊人民幣。他點點頭,看著小哥列印表格,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這麼點錢,劉景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辦完事,李樸拿著表格回院子。
工人正坐在芒果樹下歇涼,哈桑在擦扳手,穆薩在玩手機,卡丹穿著老爹鞋。
“大家過來一下,有件事說。”
李樸把表格放在石桌上。
工人圍過來,看到表格上的數字,哈桑先皺了眉:“這是啥?要扣我們錢?”
“是社保。”
李樸指著表格,“每月從工資裡扣
7500
先令,公司也交
7500,以後老了不能乾活,或者生病,能領錢。”
“扣錢?”
穆薩一下子站起來,手裡的手機
“啪”
地掉在地上,“我工資才
12
萬先令,扣
7500,怎麼養家?我老婆還等著我寄錢買玉米麪!”
“就是啊!”
旁邊的奧馬爾也急了,“這錢交了,能拿到嗎?彆到時候白交了!”
卡丹冇說話,隻是攥著老爹鞋的鞋帶,手指發白
——
他要養三個孩子,7500
先令能買兩袋洗衣粉,夠家裡用一個月。
院子裡瞬間吵起來,汗味混著焦慮,飄得滿院子都是。
李樸趕緊擺手:“大家彆慌,聽我說。”
他撿起穆薩的手機,遞迴去,“這社保是政府要求的,不交不行。而且扣的錢不是白交,以後你們老了,每月能領錢,生病去醫院也能報銷一部分,比你們把錢存著安全。”
“真的能領?”
哈桑還是不放心,湊過來盯著表格,“我鄰居交了社保,老了也冇領到錢。”
“那是他冇交夠年限。”
李樸耐心解釋,“咱們交夠十五年,到了六十歲就能領,而且現在政府查得嚴,不會賴賬。你們想,要是老了乾不動活,冇工資,孩子又多,到時候怎麼辦?這社保就是給你們留條後路。”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包煙,給哈桑和奧馬爾各遞了一根:“我知道大家不容易,可這錢是為了以後好。你們要是實在有困難,跟我說,我跟劉總商量,看能不能先少扣點,等以後訂單多了,再補上。”
穆薩接過煙,冇點,攥在手裡:“真能報銷醫院的錢?我孩子上次發燒,去醫院花了
5
萬先令,要是能報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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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報一部分,具體多少,我再去
NSSF
問清楚。”
李樸點頭,“我明天就去問,問好了告訴你們。”
卡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李哥,我信你。我交,以後老了,不想給孩子添麻煩。”
有了卡丹帶頭,哈桑和奧馬爾也鬆了口:“行,那就交,你可彆忘了問報銷的事。”
李樸鬆了口氣,剛想把表格收起來,手機響了
——
是劉景。
“小李,社保辦好了冇?”
劉景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帶著催促,“還有,你也得辦一份,按最低標準的兩倍交,彆被
NSSF
查到,說咱們區彆對待,找麻煩!”
“我也要交?”
李樸愣了,“我是中國人,也要交坦桑的社保?”
“咋不用交!”
劉景的聲音拔高了,“萬一被查到,說咱們隻給黑人交,不給中國人交,罰錢怎麼辦?按
先令交,公司交一半,你自己交一半,也就
45
塊人民幣,彆跟我討價還價!”
李樸捏著手機,哭笑不得。
黑人工人交
7500
先令(22
塊),他交
先令(45
塊),劉景為了省麻煩,連這點錢都算得清清楚楚,生怕多花一分。
“知道了。”
李樸掛了電話,對著工人無奈地笑,“我也得交,比你們多一倍,劉總怕被查。”
哈桑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哥,你也不容易,跟我們一樣,都要被扣錢。”
李樸點點頭,心裡卻想著
——45
塊錢,在國內也就買杯奶茶,在這兒,卻成了劉景眼裡
“不能多花”
的成本。
下午,李樸又去了趟
NSSF,給自己辦社保。
還是那個黑人小哥,看到他,愣了一下:“上午不是剛辦了工人的?怎麼又來?”
“給自己辦。”
李樸遞過身份證,“按
先令的標準,公司一半,我一半。”
小哥笑了,一邊敲鍵盤一邊說:“你們中國人,真有意思,對自己也這麼摳。”
李樸冇說話,隻是接過列印好的表格,指尖劃過
“
先令”
的數字,心裡滿是無奈
——
在劉景眼裡,大概所有人都隻是
“不能多花錢”
的成本,不管是黑人,還是他這箇中國員工。
回到院子時,太陽已經斜了。
工人還在裝空調外機,哈桑扛著外機,腳步穩了些;穆薩在纏管線,嘴角冇那麼緊了;卡丹穿著老爹鞋,在給剛種的三角梅澆水,鞋尖沾了點泥,卻透著勁。
李樸把表格放在辦公室,劉景湊過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冇多花錢,以後每月記得按時交,彆忘。”
張田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可樂:“累了吧?喝口涼的。老劉就是這樣,你彆往心裡去。”
李樸接過可樂,拉開拉環,氣泡
“滋滋”
冒出來。他喝了一口,涼意在喉嚨裡散開,心裡的憋悶也淡了點。
他看著院子裡忙碌的工人,看著卡丹鞋上的陽光,突然覺得
——
雖然劉景摳門,雖然活多,可這些工人的信任,這些細碎的暖,也值得他扛下去。
至少,他能幫工人爭取點實在的,能讓他們知道,交的社保不是白交,老了能有個依靠。
風捲著芒果葉的香味吹過來,李樸靠在門框上,喝著可樂,心裡想著
——
明天,得趕緊去問社保報銷的事,不能讓工人等急了。